记载杭州世经缫丝厂自备发电消息的《建厂随笔》 在如意里复制的浙江第一盏灯 杭州世经缫丝厂职工使用电灯照明进行夜班作业 夜色中的拱宸桥 南宋定都以后,临安府的街市上罗绮如云,大批手工业者流向临安府,使丝绸织染技艺有欣欣向荣之势,城内丝行、丝号多达百家,丝绸之府、天下为冠可见一斑。在往后的时间里,杭州越发凸显出它的产业优势,而1896年8月15日创办于拱宸桥畔如意里的杭州世经缫丝厂,更是给杭州的工业带来了电气化的先进经验。 陈富强 电气时代的先进性在如意里得到验证 儒商丁丙和庞元济一起,于1896年8月15日创办杭州世经缫丝厂。他们把工厂设在拱宸桥畔的如意里,是颇具慧眼的选择。如意里毗邻京杭大运河南端起点拱宸桥,是杭州城的北大门,一向有杭州开埠后西风东渐的实物见证之誉。世经缫丝厂的“西泠桥”牌丝绸,兼具“以轻巧见赏”与“华丽夺目”,加上工厂创办时间早于其他丝厂,一时生意颇为兴隆,成为杭州城内丝绸行业的翘楚。 世经缫丝厂产量高于同类规模的厂商,也令杭州城内的同行们称奇。经过实地考察,他们终于发出钦佩的赞叹之声。原来,这家厂不光胜在规模,更有独家秘籍,丁丙在办厂时,就购买了自备发电机,供夜班工人照明之用。在其他工厂还局限于白天工作时,世经缫丝厂已经开启日夜倒班机制。工人们轮流上班,人休机不休,电气时代的先进性最早在如意里得到验证。 而丁丙和庞元济之所以有如此远见,与他们的出身不无关系。 庞元济是湖州南浔人。在历史上,南浔素有“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的说法。简单理解,“象”是南浔顶级富豪,南浔四象,每家财产都在一千万两以上,其中,刘镛家族财产为最,达二千万两。庞家和张、顾家族一起,列四象之一,可见,庞家在南浔,是豪门世家。张家的张静江,因为与孙中山先生的特殊关系,在近现代史上,地位显赫。庞元济家族的名声,却要稍显低调。历经岁月磨难,刘镛家族的小莲庄,张石铭家族的旧宅,基本保存完好,唯独庞家的祖屋,除了宅基地,地上建筑,几乎毁坏十之八九。 事实上,庞元济是民国以来最为著名的古画收藏家,有“收藏甲东南之誉”。收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富春大岭图》是元代黄公望的代表作之一。当年,庞元济购买时,所有行家都诟病其为赝品。结果被庞氏以6000美元的捡漏价收藏。或许,正是因为庞元济在古书画收藏界的独特天才,他在创办实业方面,也是眼界开阔。1918年,庞元济就发起组建“浔震电灯有限公司”。这是南浔最早的电灯公司。 我在嘉业堂藏书楼见到了庞元济创办的浔震电灯公司的痕迹。在清帝溥仪所赠“钦若嘉业”九龙金匾及“嘉业堂藏书楼”匾之间,见一悬挂的吊灯,为五头灯具,灯罩卷边,呈波浪形。即使以现在的审美眼光来看,这盏吊灯也十分耐看。藏书楼建成于1924年,此时,南浔已通电,这盏吊灯所装的五盏白炽灯,已有足够的亮度照亮藏书楼的厅堂与书房。我能够想象,当暮色苍茫,南浔小镇在夜色里渐渐沉睡,而嘉业堂藏书楼却灯火通明,那些藏书里的灵魂和光芒,从书柜里散漫而出,与灯光一起,彻夜长谈。 丁丙,传统文化的守护者 庞元济创办浔震电灯公司,要晚于他在杭州投资的世经缫丝厂,但缫丝厂电能在浙江的率先使用,让庞元济尝到了甜头。 庞元济在杭州办厂的合作者之一,是丁丙。丁氏家族在杭州声名显赫。丁家住在田家园头发巷(即今直大方伯),丁丙祖父丁国典,经商是一把好手,又爱读书,做生意有了钱就买书,建成藏书楼,取名“八千卷楼”。丁丙父亲丁英,在“八千卷楼”基础上,又广购藏书。丁丙与兄长丁申就在这八千卷楼中读书学习,号称“双丁”,成为著名的藏书家和金石学家,兄弟俩撰有《武林藏书录》三卷。并先后建成两座藏书楼,名为“后八千卷楼”和“小八千卷楼”,藏书共达20万卷,丁氏成为浙江最大的藏书世家,八千卷楼则为晚清私家四大藏书楼之一(其他三座为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山东聊城杨氏“海源阁”、浙江湖州归安陆氏“皕宋楼”)。 丁丙在和庞元济在创办世经缫丝厂之前,有着一段令人肃然起敬的经历。 1861年冬天,太平军攻破杭州城,百姓遭难,湖山失色。孤山上的文澜阁被战火损毁大半,镇阁之宝《四库全书》也被随意践踏,散失于民间。 当时,丁丙与丁申正在杭州西郊留下镇避难。一日,丁丙上街买早点,不经意瞥了下手上包裹早点的字纸,大惊失色:竟然是四库全书的残页!丁丙忙问摊主,摊主拿出手边那本随手撕扯的书本,正是文澜阁馆藏《四库全书》之一种。震惊之余,丁丙开始追索书的来源,丁氏兄弟也就此开始了从摊市、废墟中四处寻觅收购,以及工程浩繁巨大的抄补工程。 后来,在杭州庆春路整治工程中,为了纪念丁氏兄弟的莫大功劳,在菜市桥桥头,设立了丁氏兄弟的铜像,并留下一方铭牌:“乱世救书,功德常存。” 仿佛听到了当年客栈里发电机的声音 在浙江电气化时代最初的曙光里,世经缫丝厂是最明亮的一束光。随着如意里的光芒照彻运河两岸,随近商家也看到了电气化所蕴含的巨大商机,于是,他们纷纷购置电力设备,以此招徕客商,扩大自己的经营。1908年9月9日的《浙江日报》刊登了一则来安中外客栈的广告《拱宸桥——来安中外客栈广告》,全文如下:“拱宸桥自通商以来,商务日盛,来往客商苦无驻足适宜之所。本栈主人有鉴于此,特在大马路洋桥沿街新建西式高大洋房一所,内外大小房屋有六十余间之多。官房概用红木镶牙家伙,又有西式官房数间,陈设外洋桌椅、英国铁床,特备会客花厅一座,官场接晤谈心,尤为合宜。总之,陈设之精良,装潢之华丽,膳品之适口,伺候之周到,电灯明亮,电话灵通,与他家较之,真不啻天渊之别。敢情商学界诸君子惠临一试,方信吾言之不谬也。电话一百零六号。本栈主人谨启。” 广告里特别点明“电灯明亮”。作为后来人,我能够从这则广告中感受到拱宸桥开埠之初,这座城市的喧闹与躁动,读到拱宸桥畔当时的繁华和激情。我曾经无数次登上拱宸桥,眺望两岸万家灯火,耳畔仿佛听到了当年客栈里发电机的声音,那声音与运河上往来船只的马达声竟然也有一些相似。 马克思曾经预言:“蒸汽机在前一世纪中翻转了整个世界,现在它的统治已到末日,另外一种更大无比的革命力量——电力的火花将取而代之。”这个预言之精准,很快在全世界得以验证。在杭州大运河畔,随着世经缫丝厂独辟蹊径,以电能驱动的一批大厂也先后横空出世。令浙江人如雷贯耳的浙江麻纺织厂、杭州丝绸联合印染厂、杭州第一棉纺织厂、华丰造纸厂等,一度成为浙江现代工业的象征。尽管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些大厂先后关停转型,但它们在浙江工业史上留下的痕迹,却不可磨灭。 电力是一个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晴雨表。以浙江为例,1896年浙江有电时,只是靠一台发电机提供车间照明。到1949年底,全省共有发电装机容量3.3149万千瓦;年发电量5937万千瓦·时。而截至2020年底,全省全口径发电装机容量达到1.0142亿千瓦;全社会用电量4830亿千瓦·时,分别是1949年的3060倍和8135倍。特别是2021年7月13日13时32分,浙江全社会最高用电负荷达到1.0022亿千瓦,比去年最高值增长754万千瓦,增幅8.1%。这一用电负荷水平已超过德国、法国等发达国家水平,也是继广东、江苏之后,国内第三个用电负荷破亿的省份。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其中与经济增长相关的用电占比约65%。从70多年发供电曲线的变化,可以看出浙江经济发展蕴含的蓬勃生机和巨大潜力。 诸多大家都曾在拱宸桥如意里一带落脚 站在拱宸桥上,我望着大运河上穿梭的货船,想起鲁迅和周作人,第一次出省赴南京求学,正是在拱宸桥乘坐轮船出发。当时,沪杭铁路尚未开通,途经杭州取道运河北上,皆需在拱宸桥搭乘内河轮船。因为这里是北上的起点站,也是南来杭州的终点站。1900年的《东西商报》载文:“大东轮船公司,本店在东京,分店在上海。苏州、杭州设支店……日日以数艘船舶运到拱宸桥支店,于此处转载乘客货物于他船。每日下午五点钟出船开行。” 1901年农历七月十二,鲁迅从南京寄来的信被邮递员送到身在绍兴老家的周作人手上。信的内容不详,但从稍后周作人动身往南京的行动来看,显然是鲁迅的邀约。七月二十九下午,周作人与封燮臣一家同乘姚家埭往西兴的夜航船启程前往南京,次日清晨到达西兴。周作人日记里写着:“七月三十,晴。晨至西兴,落俞天德行。上午过江,午至斗富三桥沈宏远行。下午至拱宸桥,下大东小火轮拖船。”然而,周作人到拱宸桥后并未上岸,而是从驳船直接坐上大东轮船公司的小火轮拖船。次日,即农历八月初二早晨,他便到了上海,待了三天才前往南京。这是周作人第一次出省求学,目的地为江南水师学堂。三年前,鲁迅第一次出省求学,同样也是从拱宸桥出发。而这并非周氏兄弟唯一一次途经拱宸桥,此后,他们曾多次往返,在他们的人生中,留下过不可消失的印记。 “昙云布满的天空,在万人头上压了几日,终究下起微雪来了,年事将尽的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总满呈着活气,挤挤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况,竟萧条得同冷水泉一样,过了中午,街上还是行人稀少得很。”这是郁达夫短篇小说《清冷的午后》的开头。郁达夫在杭州的踪迹,实在太多,而拱宸桥只不过是他在杭州生活日常的一段,在郁达夫眼里,拱宸桥无非是一个码头,其次是丰富的市井百态。当时,他正热烈地爱着杭州城里的美人王映霞,这位多情的才子告诉自己:“我的钱,已经花完了,今天午前,就在此地做它半天小说,去卖钱去吧!我若能得到王女士的爱,那么恐怕此后的创作力更要强些。啊,人生还是值得的,还是可以得到一点意义的。写小说,快写小说,写好一篇来去换钱去,换了钱来为王女士买一点生辰的礼物。”郁达夫要做的小说,就是《清冷的午后》,他之所以将小说的背景放在拱宸桥,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王映霞的外祖父一家曾居住于此。 其实,在拱宸桥如意里一带落脚的,岂止鲁迅、周作人和郁达夫,丰子恺、曹聚仁、俞平伯等也有多次抵达的记录。1908年以前,拱宸桥是杭州人经运河北上沪、苏、宁、津、京等地的必经之路,也是自北入杭,过钱塘江到浙南、浙西乃至闽、赣的要隘。正如《清季外交史料》卷一九六上所言:“船由沪来,先经拱宸,过省城,乃达江干,深入内地。”丁丙和庞元济将他们的工厂选址于此,是再合适不过了。 京杭大运河流过拱宸桥,戛然而止,是终点,也是起点,只是繁华依旧,有咖啡,也有茶楼。如意里也早已不见旧时的模样,鲁迅走过的小巷还在,郁达夫笔下的世相也不曾改变,不过换了招牌,改了容颜。世经缫丝厂旧址上,改建成粉墙黛瓦的中式街巷,一座不起眼的碑,镌刻着浙江第一盏灯的由来。碑体上方的门墙上,有一盏白炽灯,一到夜晚,灯光从玻璃罩散射而出,在夜色中,有恍然入梦之感。我在此徘徊良久,穿过悬有如意里门牌的弄堂,弄堂狭隘而幽深,高高的墙壁上爬满绿色的藤蔓。两层民居,看上去依然拥挤,每家门前,都有一株或两株绿植,木门木墙,屋脊黑瓦。每一个灯光闪烁的窗口,都是一个家。我贴着弄堂一路行去,仿佛回到1896年的夏天,黑漆漆的杭州城上空,突然被如意里发出的光,戳破一个窟窿,无边的夜色,顿时撒满了电力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