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让她从诸多隐喻中撤退出来，　重新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物，　回到夜空，　回到我们目光的仰望之处”

张小末

某一晚，归，见月色分外明亮，上楼前驻留许久，忍不住在朋友圈发“今晚月色真美”，遂有朋友言“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若此前不知，但如今肯定是晓得了，下半句应是“风也温柔”，如此婉转细腻以月色指代爱情，据说出自夏目漱石的翻译，这既是由于日语的“喜欢”与“月亮”发音相近，更多的应是出于意境之美。

这是东方文化赋予月亮的审美，或清冷或圆满，皆令人遐想。《枕草子》里，清少纳言写“月色分外明亮之夜，以牛车渡川。随着牛步过处，水波漾散，仿佛似水晶碎裂，委实可赏。”月夜、牛车、水波，被她如此一写，似乎也心意相通，读来唇齿生香。她生活于日本的平安朝，相当于中国的北宋初期，少读《白氏文集》，喜好和歌，受唐诗影响颇深，后自成《枕草子》。

事实上，作为中国古典诗歌的大众情人，月亮可谓“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曾化身为婵娟、抵万金的家书、思念的钓钩，亦曾是回家的车轮、节日里乡愁的中转站，一切与思乡情绪有关的意象，汩汩流淌在诗人们的笔端，而中秋节源自上古时期天象崇拜而流传下来的拜月、祭月习俗，更是让人们以月之圆满兆人之团圆，诗人们的歌咏使其始终辉耀于中国诗坛，于唐诗宋词里抵达巅峰。

《唐书·太宗记》记载“八月十五中秋节”，中秋赏月风俗长安一带极盛，相传《霓裳羽衣曲》的诞生，是出自唐玄宗随天师漫游月宫的传说，他在月宫听到仙乐阵阵，默记在心中，回到现实后念念不忘创作而成。那是多么繁华绮丽的时代啊，帝国在一支曲子的旋律里抵达了鼎盛，而人们肯定无法预测，随之而来的那场著名的战乱，让历史进入了拐点，亲历过盛世的诗人此后将迎来漂泊异乡的岁月。杜甫避乱蜀中时，适逢又一个八月十五夜，睹月兴叹，写下“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转蓬行地远，攀桂仰天高”之句。战乱啊，让兄弟分散，家园无存，世人皆知的名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便是出自《月夜忆舍弟》一诗，白露之后即将中秋，诗人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只能将对亲人之思寄托于明月。

北宋时期，正式确定阴历八月十五为中秋节，并成为盛行的民俗节日，“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是时鳌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皆新上市”，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录了贵族与平民欢度佳节的情形，新酒与各色时令水果皆备齐，才是过节的样子，这是一个所有人都通宵达旦庆祝的节日，“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延居民，深夜逢闻笙竽之声，宛如云外。间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昔日开封之繁华，北宋之富庶，中国古典文化之高峰，短短数句，由此可窥一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同样是思念兄弟，东坡居士写下《水调歌头·中秋怀子由》时，恐怕也无法预知会流传至今，并被一位特立独行的女歌手传唱。这是宋词的魅力，亦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魅力，“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诗人浪漫潇洒的词句里仿佛已洞察一切，这固然来自他深厚的文学素养，也与他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因与他人政见不同，诗人自求外放，辗转于各地为官，和胞弟苏辙分别长达七年未曾团聚，此刻面对皓月，乘着酒兴写下传世之作，后人胡仔在《苕溪鱼隐丛话》称：“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这句话放到如今，亦是成立的。

月亮，是一代又一代诗人的缪斯女神，太多的诗句被后世传颂、吟唱。时光流转，望月之人自然已非当年模样，与之辉映的湖山也已悄然更替，今又中秋，谁人此刻还在怀想那只低飞之蝶，谁又在此刻举起了杯？

唯有明月高悬，那么，让她从诸多隐喻中撤退出来，重新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物，回到夜空，回到我们目光的仰望之处吧：今夜月光会减缓／这亘古的孤独，在时间的口袋里／并无变化……

１，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月亮与六便士》

“我们每个人生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被囚禁在一座铁塔里，只能靠一些符号同别人传达自己的思想；而这些符号并没有共同的价值，因此它们的意义是模糊的、不确定的。我们非常可怜地想把自己心中的财富传送给别人，但是他们却没有接受这些财富的能力。因此我们只能孤独地行走，尽管身体互相依傍却并不在一起，即不了解别人也不能为别人所了解。”

这是一部以法国后印象派画家高更的生平为基础所写的小说。中年银行家查尔斯为追求内心隐秘的绘画梦想，突然抛妻别子，弃家出走。他深知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自我绑架，唯有失去是通向自由之途。

他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

人世漫长得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查尔斯就是那个终其一生追逐星辰的人。

毛姆　，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散文家。代表作有《人性的枷锁》《刀锋》《月亮与六便士》等。特别是《月亮与六便士》一经出版，就在全世界引起巨大反响，奠定了他作为世界一流小说家的地位。

２，

“我见过你们人类难以置信的事，我见过太空飞船在猎户星座的边缘被击中，燃起熊熊火光。我见过C射线，划过‘唐怀瑟之门’那幽暗的宇宙空间。然而所有的这些时刻都将消失在时间里，就像……泪水……消失在雨中一样。　但那些时刻终将消失在时光之中，就像眼泪融进了雨水。”

——（美）电影《银翼杀手》

在中国，这部作品改编的同名电影《银翼杀手》比书本身更有名气。但是书却比电影更深邃、更完整。小说描述的地球历经核战，已不再适合人类生存。地球人大规模移民火星，残存的人口也遭遇放射尘的袭击，政府鼓励人们移民火星，并为移民人口配备仿生人帮助其生活。仿生人不满足于被奴役的现状，想方设法地逃回地球。

小说的主线是赏金猎人里克·德卡德追捕逃亡仿生人的过程。所有的故事发生在一天２４小时内。

很多人都迷恋电影《银翼杀手》中的这段台词，这段台词被许多人铭记，可是作为其原著，却没有这一句话。但这并无所谓，电影和小说营造的并非同一个世界，讲述的也不完全是同一个故事，唯一相同的地方在于，它们都同样经典。

问题是，这段动人心魄的台词与月亮有关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但每一次读到此处，眼前光影流动，密集的雨线和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如同月光被搅碎，变成眼泪，流淌不息。

３，

“与其拍摄一个东西，不如拍摄一个意念；与其拍摄一个意念，不如拍摄一个幻梦。”

——（美）曼·雷

曼·雷，美国著名达达和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是一个擅长绘画、电影、雕刻和摄影的艺术大师。但他却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摄影作品价值远远超越其他其所擅长的艺术形式的艺术家。他是世界上最早广泛运用摄影特殊技法来进行摄影创作的艺术探索者，许多今天仍然流传不衰的摄影技法就是由他始创的。他大大扩展了摄影艺术的领域，开辟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新天地，因而被认为是当代摄影史上最重要的先驱之一。

图为曼·雷制作于１９３１年的凹版照相作品《世界》，包含了一张月亮和在电线上的灯开关的照片。

４，

“一个人要在白天沉睡多久才能参透孤独？一个人要在母亲怀里依偎多深才能沾染月光？”

——胡晓江《月球上的父亲》

插画师胡晓江的图文集《月球上的父亲》，几乎是微型小说：８６张图、４４篇故事，“月球矿业没落时孤注一掷买下土地的父亲；无法看清全貌的大船；无限的榻榻米铺就房间；杀手与刺客在黄昏博弈……”，在书中，戛然而止的灵光仿佛稍纵即逝的流星。

《月球上的父亲》的封面设计灵感来自书中第一章“夜航”。在这一篇里，可以看到主人公S从月球飞向地球只需短短的十分钟时间，远去的月球表面变成“密密麻麻的针脚”，如“丝绒织成”的地表在S的行进视角中被层层剥离。

５，

“当一道白光升上不可思议的高空的时候，整个佛罗里达都被火光照亮了，在那无法估计的刹那间，在很大一部分土地上白昼代替了黑夜。这道像簪缨似的通天彻地的火光，在墨西哥湾和大西洋上，一百英里外都能看到；不止一位船长在航行日记里记载了这颗巨大的陨星的出现。

随着哥伦比亚炮的炮声而来的是真正的地震。佛罗里达仿佛连五脏六腑都在颤栗。在高热下膨胀起来的火药的气体，以无可比拟的威力推开天空中的气层，这阵比自然界的暴风还要快一百倍的人造暴风，像龙卷风一样突然蹿上高空。”

——（法）儒勒·凡尔纳《从地球到月球》

一八六几年，一个史无前例的科学试验轰动了全世界。美国南北战争以后，炮兵们在巴尔的摩成立了“大炮俱乐部”，它的会员们突然想起要和月球建立联系，向月球发射一颗炮弹。大炮俱乐部主席巴比康先生，这个科学事业的发起人，在征询了剑桥天文台天文学家的意见以后，采取了所有保证能够完成这项惊人事业必不可少的措施，大部分有资格发言的科学家都认为这个试验一定能够成功。他发起募捐，得到了将近三千万法郎的捐款，于是就着手进行了这项巨大的工程。

儒勒·凡尔纳（１８２８－１９０５年）是世界上伟大的科幻小说家，很多人儿时的科幻启蒙读物，通常是《海底两万里》《太阳系历险记》《地心游记》等等，大都是儒勒·凡尔纳的作品。凡尔纳为儿时的我们构建出一个个激动人心、充满想象的未来世界，向我们展示工业的力量、科技的神奇，以及人类将拥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６，

“人们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整日为了虚假的目标乐此不疲，再也感受不到什么叫“真实”。我是一名房地产推销员，而我推销的土地就在月球上。我对我的工作兴致缺缺，业绩也总是倒数。我遇见形形色色的客户，他们的要求千奇百怪，但目的一样——到月亮上去。对于他们而言，去月球代表着新生活的开始。我总是对此充满疑问。难道去了月球就真的能够获得新生吗？”

——李唐《月球房地产推销员》

李唐，１９９２年生，１４岁开始创作诗歌。作品常见于《人民文学》《十月》《钟山》《天南》等，已出版作品集《我们终将被遗忘》《身外之海》《酒馆关门之前》。《月球房地产推销员》算是一本有科幻元素的小说，但它不是科幻小说。它写的是一帮内心并不坚定的人，试图去寻求坚定的故事。他们不是天生的勇者，甚至可谓懦弱。不过，他们在尽力认识到哪些是需要捍卫的价值，尽管看起来可笑或微不足道；他们在寻求什么，尽管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过程中，他们还会不断迷失、后退，甚至变得更为不堪，因此，他们永远在路上。

整理　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