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寒不热的季节，迎来丰盛的收获，天气晴好，天空澄明，高而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时有几丝纤云来弄巧，更兼政通人和，国泰民安，阖家团圆。这样的日子不成为节日，哪天才配呢？

１

我经历了四十次中秋节，只有两次有较深印象。

第一次是在故乡。那一年，雨水很多，水稻田里害虫不断，稻飞虱和螟虫轮番来袭。有一种病害扩散极快，水稻田中刚刚现出一点枯黄，还没等农药配好，一夜之间便如旋风一般布满全田。到了收割期，又连日阴雨，从害虫口中抢下来的稻谷，长时间无法晾晒，堆在屋角，开始发芽。父亲蹲在谷堆边翻检，“这颗发芽了，这颗也发芽了”，言语中尽显无奈。那年水稻减产，留足全家口粮，已无多少余粮可以卖钱。中秋节照例来临，是个满月之夜，奇怪的是村子里安静得很，家家的小孩都乖得出奇，没人在田野中趁着月色奔跑。只有狗照例狂吠了几声。我坐在堂屋里，看见明亮的月光穿过山坡上的树叶缝隙，从我家的墙缝、门缝中爬进来，小心翼翼地来讨好我，邀我出门。厨房里，父母在沉默中烙饼。我知道，至少在今天晚上，我还是听话一些好。

第二次是在城市。２０１５年，中秋节前两天，我的孩子出生了。那年中秋节就在医院度过。我记得此前有台风过境，风雨交加，到了中秋节这天却皓月高照，风带走了所有的云，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天空，供圆月无所遮蔽无所保留地释放所有的光。岳母端着一个果盘，带着妻子去医院朝南的阳台上拜月，我在朝北的病房里守着婴儿。他睡得很安静，这是他的第一个中秋节，也是我们这个新家庭的第一个中秋节，以后他不会记得，对我却有特别的意义。岳母和妻子回来后，我到朝南的阳台上看月。它又大又亮，在这天晚上，城市的灯光没减弱它的亮度，却增添了它的暖度；它悬于虚浮的空中，看不到一点依靠，却又稳稳当当；有很多年了，我没有这样长久地凝视她，她光洁的脸上仍有沧桑的暗影，就是这些似皱纹似伤痕的暗影，使我们相看永不厌。

除了这两次，大多数中秋节，在我的记忆中都不过是平凡的一天。吾乡的中秋节，没有月饼，也没有善讲故事的老人来讲嫦娥与玉兔的故事，更没有多少闲情逸致祭月赏月，欢饮达旦。直言不讳地说，我根本就没有家人聚在一起吃月饼、谈闲天的人生体验。唯一的具有仪式感的内容，不过是晚餐时烙新米饼，蘸糖吃。明亮的月光倒是常有，远处的山影，近处的树影，朦胧迷离，大地像梦境，恍然很清晰，细看却又不清。而且，现在想来，那时的月光仿佛都有些森然冷气，似乎马上就要化露化霜。到了城里，连这清冷的月光也少见了。高楼阻挡天际线，路灯替代月光照明。２００８年前，中秋节并不放假，大家照常上班，正常作息，根本注意不到这个日子的重要性。对城市中的打工人而言，不放假的节日，不配称为佳节。在我年轻得对世界还充满情感需求的时候，除了春节之外，包括中秋在内的所有节日，都没有想过吸引我的注意。所以，我常常忘了他们。

２

许多传统节日，与农耕文明息息相关，其意义也需体会过耕作生活的人，才最能感同身受。它们与现代社会相遇，常有扦格，这也是许多人常觉节日气氛减淡的原因。

对城市里的打工人而言，中秋节多少有些尴尬。气候是好的，不冷不热的气候允执厥中，令人讨喜，但暖风并没有送来稻米香，毕竟工资是月月发的，中秋节也不多发一笔奖金，所以，打工人没有丰收之喜。它放假，但这假期不够长，不足以从容回乡又载货归来。标志性美食月饼，莲蓉饼甜得发腻，蛋黄饼咸得发慌，至于五仁饼，更是闻之令人色变。只有月饼盒，展现了化平庸为神奇的包装艺术，光彩靓丽，变身礼品，开始从月初到月中走亲访友地周游。

当然，这些微小的尴尬，比起历史上数不清的兵荒马乱和饥馑灾荒，轻如鸿毛。我常常庆幸，社会始终在进步，普通百姓在这个时代的生活和拥有的尊严，要远胜于所谓的汉唐盛世。

３

中秋节的魅力，来源有三。

首先是气候。老舍先生在他伟大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中，特意在第十四章荡开笔墨，描写了一番北平之秋。他说：“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匀。没有冬季从内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像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我赞同这句话，同时也认为：“中秋前后是中国大多数地方最美丽的时候。”我甚至打算，待我走遍中国，有了底气，就理所当然把“大多数”三字去掉。

其次是收获。中国地域辽阔，但多数作物仿佛约好了似的，齐齐在秋天成熟，东北的春小麦、华北平原上的玉米、南方的水稻，都挑农历七八九三个月傲然变黄；猕猴桃、苹果、梨子、柿子等水果，也趁机前来凑热闹。对了，挑秋天成熟的，还有很晚才进入中国扎根的红薯。冬小麦算是例外，以及曾经是主食现在是配菜的土豆也不太守规矩……算了，中国这么大，容得下一两个特立独行的作物。

第三是月亮。自有文学和文学家以来，月亮算是最忙的天体了。文学史上一半以上的光彩，源自文字对月光的反射。一会儿是他，要陪诗人对饮，听诗人激昂的质问和呢喃的醉语；一会儿是她，要陪思妇祈祷，把无处排遣的空虚寂寞冷消化干净。一会儿月色如水，好生温柔，一会儿月色如霜，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中秋节，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也是它最忙的时候。假如没这个月亮，仰望星空，但见黑黝黝的天，虽有群星鼎沸，亦无足观。

在不寒不热的季节，迎来丰盛的收获，天气晴好，天空澄明，高而蓝的天空上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时有几丝纤云来弄巧，更兼政通人和，国泰民安，阖家团圆。这样的日子不成为节日，哪天才配呢？

每个传统节日，或多或少都有一个精神诉求，如清明为祭祖，端午为景贤。中秋节的意义，是庆丰收与求团圆。在农业生产技术并不发达、交通并不方便的时代，即便政通人和，丰收与团圆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并不常见。所以苏轼才要感叹：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苏轼的这首《水调歌头》作于熙宁九年，其时他虽受冷落，但构陷贬谪尚未到来，人生态度还算昂扬。词前有小序曰：“丙辰中秋，欢饮达旦。”有酒有人有肴，并不寂寞，只有与弟弟的分离略略苦恼，颇觉美中不足。最后自我安慰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已经多少预感到团圆之不易，退而求其次，活着就好，只要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就心满意足。

从古到今，中秋节时日未改，具体的过节内容却大相径庭。唐代的中秋节，大概是不放假的，官员们中秋宿值，或众人共直，举杯共饮，吟诗唱和；或一人独直，冷冷清清，对月怀人。周密回忆中秋节大内赏月陈设的食品，蜜饯杂物琳琅满目，其中没有提到月饼；现在视为标志性食品的月饼，明清时才广泛出现于北方的风土笔记中，且人称团圆饼的月饼，常留存到除夕方才分而食之。只有赏月、玩月、拜月、走月等活动，从古到今，一以贯之。可见亲近月色，通宵作乐，才是自古以来中秋佳节的核心活动，其他的，都是可以任意取舍的细枝末节。

韩愈写道：“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我很赞同。回想自己错过的四十个中秋，颇觉对不起“四美具，二难并”、六六大顺的命运安排。假如下个中秋节遇到了好天气，一人也好，举家也罢，总之先走到月光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