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醉医生是手术室的幕后英雄。 他们使你入睡,陪伴你完成手术,呼唤你苏醒。 但你往往只看到口罩和帽子遮掩下的一双眼睛,却不知道在你生命最脆弱的时刻,他们曾尽心尽力守护在你身边。 我是一名从医十年的麻醉医生。 下面的故事,能让你了解这个低调却无比重要的行业。 有句话叫:手术医生治病,麻醉医生保命 我很反感别人喊“麻醉师”,我们是正正经经的“麻醉医生”。但每次我介绍自己是麻醉医生时,许多人会笑着说: “是不是打完麻醉针,你就可以休息了?” 他们不知道在手术过程中,麻醉医生要严格关注病人的生命体征,及时添加药物,配合外科医生调整麻醉程度的深浅,不仅要让病人尽快睡着,还要负责病人安全苏醒,背负的压力和付出的劳动并不亚于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所以有句话叫:手术医生治病,麻醉医生保命。 被麻醉是一种什么感觉?很多病人在被叫醒的那刻说,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都不愿意醒过来。 有的病人醒了之后,还止不住地咧开嘴角笑。 还见过一个女强人来做全身麻醉的手术,谈话的时候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给了一点麻醉药物,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在手术室里大声哭泣,哭诉自己感情不顺、婚姻不幸,直到完全睡着。 作为麻醉医生,我看不到病人清醒时候的生活,我只能看到他们麻醉后最脆弱的那一刻,尤其是全身麻醉后没有呼吸,只靠着呼吸机一张一合打着气的病人,我知道,我的责任和义务就是全心全力地守护他们。 一家医院的资深麻醉医生,决定亲自体验下全身麻醉。事后写下了总结,全部过程一步都没忘 麻醉医生最常被问到的问题:麻醉会影响记忆吗? 有一个发生在其他医院的真事。年轻女病人来做无痛人流,手术前后不到半小时。她醒来一摸脖子,少了一根金项链,就指责守护在一旁的麻醉医生是小偷。 麻醉医生很委屈,找来手术医生和护士,翻出监控。但女病人一口咬定,手术前项链就在自己脖子上,醒来之后就没了。 直到女病人的男朋友进来,才真相大白。原来,男的想留住孩子,女的执意要人流,手术前两人还在争吵,女的一气之下将男的送的项链扯下来,还给对方。但做完手术麻醉苏醒后,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再举一个例子。一家医院的资深麻醉医生,一年做了900多例麻醉手术,决定亲自体验下全身麻醉。他让同事帮忙,注射麻醉药,气管插管,吸痰拔管,一步都没少。事后,他写下了总结,全部过程完完整整,一步都没有遗忘。 我得出一个结论,麻醉对记忆的影响因人而异。 至于发生第一个故事的那家医院,出台了新规定,除手术前让病人自己装好贵重物品外,也尽量安排女的麻醉医生给敏感的病人进行人流手术的麻醉,以免出现各种幻觉事件。 我叫醒她的时候,她摸了摸被截肢的那条腿,不住地掉眼泪。有时候,叫醒病人也是一种残忍 对麻醉医生来说,让病人睡着并不是最难的,把病人唤醒才最具挑战。刚工作时,一位前辈对我说:“你可能是和病人最后说话的那个人。”那会儿我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直到—— 在手术快要结束的最后几分钟,病人突然血压下降,心跳停止!这是遇到万分凶险的术中肺栓塞了!十几个外科医生轮流上台心肺复苏,一个按累了换另一个,十几个麻醉医生又是推药,又是抽血气,肾上腺素用了几十支……所有人拼了命抢救,两个多小时过去,最终还是抢救失败。 那天很热,但为了给病人保温,我们关掉了空调,汗水浸润了手术衣,掉落在病人胸口。近40度的高温,也没能阻止病人的身体慢慢变凉。 那一刻,盘桓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手术前给病人穿动脉针时,他说“好痛”。那是他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经历的第一个术后没有喊醒的病人。 那天下了手术室,不能接受事实的家属围堵在门口。手术医生是非常有经验的资深医生,碰到这样的并发症,他也难过得直掉眼泪。 我们真的是尽力了。 一个19岁的女孩,得了骨肉瘤,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截掉坏掉的一条腿。 手术前,我要在她脖子上静脉穿刺,还要在她手上动脉穿刺,为的是手术中可以快速输血输液,准确监测动态血压。 女孩很害怕,恳请我先让她睡着(打麻醉),再打两针穿刺。这不符合常规,还会耽误手术时间。我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今天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满足你,好不好?” 她露出了笑容,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而无奈的笑容,“如果今天真的能满足我所有的要求就好了,那我希望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腿还在。” 她说完,手术室一片沉默。 我叫醒她的时候,她首先摸了摸被截肢的那条腿,然后躺在床上不住地掉眼泪,不论我们怎么安慰都没用。 有的时候,叫醒病人也是一种残忍。 电视剧里一掀开无菌铺单、眼睛就睁开的情形,现实中不是每次都能实现的 上麻醉前,病人会问:“医生,我这么胖,你会不会麻不倒我?”“我酒量很好的,会不会麻不倒?”我会拍着胸脯告诉对方:还从没碰到麻不倒的病人过。 但如果他问,“医生,我手术做完,什么时候醒过来?”我就不敢拍胸脯了。因为电视剧里一掀开无菌铺单、眼睛就睁开的情形,现实中不是每次都能实现的。 当一位重症肌无力阿姨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时,我搬了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我预感这场术前谈话会花不少时间。 阿姨50多岁,被重症肌无力折磨了20多年。在药物的控制下,目前状况还可以。这次手术是因为腿上长了恶性肿瘤,必须切除。 我刚和她商量用哪种麻醉方式,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医生,我不能用麻醉。20年前我剖腹产,打完麻醉几天后,呼吸就透不过来,又回医院抢救了。”阿姨说着就流了眼泪,情绪激动。 肌无力患者,最害怕的不是眼睑下垂,不是说话大舌头,甚至也不是吞咽困难,他们最最害怕的是呼吸无力、憋气、透不过气。显然,20年前那次术后肌无力,还让阿姨怕得刻骨铭心,怕到她宁愿让肿瘤在体内肆虐生长,也不愿动手术。 我只能慢慢安慰她:我们会尽量在手术过程中少用肌肉松弛药,手术后立刻送她去监护室观察,等药物代谢完毕,才将气管导管拔出,保证足够的安全。 一听到“监护室”,阿姨又掉眼泪了,还明确说不想手术了。 她女儿也在一旁哭起来,说妈妈是中学老师,实在是痛得没法走路,在学生的鼓励下,也为了再次站到讲台上,才决定来把手术做了。 没想到,鼓了这么久的勇气,还是在术前麻醉谈话的时候崩溃了。 “进了监护室,嘴里带着管子,脑子是醒的,但人完全动不了,连呼吸都没力气呼吸,我不要受那个罪。”阿姨抽泣着说。 “不会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会一直让你睡着。等你真正醒过来、能透气的那一刻,管子就拔掉了。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明天好好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我向她保证,监护室里会持续使用镇静药,让她舒服地睡觉,她才擦干眼泪,决心接受手术。 走出病房,我松了口气,用时一小时十五分,算破了我术前谈话的最长纪录。 第一次有病人通过主刀医生向麻醉医生表示感谢,我受宠若惊 次日下午4点,阿姨上了手术台。虽然很紧张,但这次她至少没掉眼泪。 我又安慰了她一会儿,给了麻药让她睡着,肌松药只给了正常人的四分之一用量,其他药物也相应地少用了些。 之后,同事来换班,我将阿姨的病例交接了,嘱咐手术做完送去监护室,慢慢拔管。 我心里很忐忑,在电脑的病历系统里一直关注着阿姨的动态。看到当天晚上她的气管导管顺利拔除后,忐忑的心才放下。 几天后,我接到主刀医生的电话,说阿姨已经转回普通病房,非常顺利,“她特别感谢你”。第一次有病人通过主刀医生向麻醉医生表示感谢,我受宠若惊! 又过了一天,同事打我电话,说阿姨的女儿一直在手术室门口等我,想当面致谢,已经等了四天了。 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执着的病人,我决定下班去看看阿姨。看到我来,阿姨特别高兴,“如果不是那天你和我聊了那么久,我不会做这个手术的。我真的很怕肌无力再次发作。” 阿姨让女儿从柜子里拿出一箱猕猴桃,“你快收下!我女儿天天拎着去你们科门口,提手都拎坏了,也没等到你。” 阿姨说着又要掉眼泪,我怕她太激动,只好先收下。她还一定要女儿加我微信,让我以后去他们老家玩,要好好招待我。 在办公室休息时,我打开阿姨女儿的朋友圈,原来她还在读书,念幼师专业。她最新的一条是在网络平台发起的,给妈妈手术众筹医药费。 原来,她们家并不宽裕啊。我看着那箱猕猴桃,心里不是滋味,便默默地在网络平台上给阿姨打了笔钱。 希望她们今后一切平安。 我能做的也只有在手术前将风险都谈到,让家属有心理准备 因为要做肺叶切除的癌症手术,术前的晚上,我去病房找A女士麻醉签字。表面看,这个病人只是声音嘶哑。但问到有什么基础疾病时,她说十几年前做左侧甲状腺切除术时损伤了喉返神经,所以她的左侧声带一直是麻痹的。 “前几年,我喝口水都会呛咳,现在慢慢喝还好,就是晚上睡觉会憋醒。还有,我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唱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声带麻痹并不常见,这是肿瘤占位或者手术损伤引起的声带运动障碍,主要症状是声音嘶哑、呛咳。单侧麻痹还好,如果双侧都麻痹,可能造成呼吸困难。 问题就在,她马上要接受胸腔镜手术做右侧的肺癌切除术。 接下去,我必须很小心地谈话。我告诉她,明天做手术的时候是全身麻醉,睡着之后声带中间要插一根管子进去,做完手术拔掉,但很有可能做完手术后,右侧声带也会损伤。 A女士打断我:“那是不是声音更嘶哑了?”唉,她显然没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我解释说:如果术后双侧声带麻痹,最坏的结果就不是声音嘶哑那么简单,而是气管插管拔除后可能会呼吸困难,那就要紧急切开气管。 我能做的也只有在手术前将风险都谈到,让家属有心理准备。 她哭了,之前只是考虑肿瘤切除的风险,没想到还有另外更凶险的。尽管害怕,她还是签了字,一再拜托我要小心。 我不敢说我的麻醉水平有多高,我只能说我会尽量小心。但谁都不敢保证啊…… 我把双腔管从A女士嘴里拔出来,看到她顺利呼吸,声音也没有比手术前更嘶哑,心才放下 每当第二天有重病人,夜里我都休息不好。我回去查文献,也找不到确切的预防办法。 右侧胸腔镜手术是左侧卧位,导管肯定会对一侧声带有压迫,好在压迫的是已经麻痹的左侧声带。但肺部手术插管是双腔气管导管,本身管子就粗,这也是难度最大的一种插管,怎么保证一次到位又温柔呢? 有同理心其实并不是很适合当医生,或者说我还不够成熟。这样的夜晚,我就会很难入睡,第二天也会醒的特别早。电视剧里或者外行人写的那些关于医院生活的小说,医生在压力大的夜晚靠酒精支撑,其实并不明智。我们这一行需要太多的精准操作,头一晚摄入过多的酒精和咖啡因都会引起第二天手抖。为了病人的安全,越是重病人,越是不能在前一天喝酒。第二天上麻醉前,我也会忍住不喝咖啡,怕在动静脉穿刺或者插管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手抖引起不必要的操作损伤。 在餐厅吃饭,菜不好吃,下次不去就行。在理发店理发,理的不好看,下次换个发型师就好。但是来医院看病,花钱看不好可不行,人命关天,哪里有那么多让医生重来的机会? 好几个年轻同事已经在服用安眠药物帮忙入睡,但我不想尝试。 这些手术前的压力很难找到人诉说。手术医生会觉得我小题大做,肺部手术的成功与否对他们最重要。和朋友说,他们顶多安慰一下,毕竟他们不懂气管切开对一个人的生活质量会有多大影响。不能怪他们。和麻醉科的同事说,他们会说一些相关病例,反而让我压力更大。 声带麻痹不是致命的大病,不会影响生命的长度,但往往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病,让病人的生活质量降低,非常痛苦。 有个前辈告诉我,他之前做过一个手术,病人感冒了七八天,其他症状都好了,只有声音还没有恢复好,吃着响声丸,说话有点哑。做胸椎手术,拔了气管插管后,病人突然完全不能透气,只好把气管紧急切开。耳鼻喉科医生的解释是感冒引起了双侧声带麻痹,声带麻痹不能恢复,只能气管切开。他叫我一定要小心,慎重拔管。 手术当天,A女士状态不错。从动静脉穿刺到插管再到摆放侧卧位的体位,我全程都非常小心,手术医生在操作的时候我也提醒了一句,让他们小心右侧的喉返神经。虽然胸腔镜下暴露右侧喉返神经十分困难,更何况不小心损伤,这个几率太小了,简直是杞人忧天,但我的心一直悬着。 直到手术结束,麻醉醒透,我把双腔管从A女士嘴里拔出来,看到她顺利呼吸,声音也没有比手术前更嘶哑,心才放下。 手术室外的病人家属,一定不知道这一天我的内心活动。 当然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看到我。毕竟麻醉医生不是管床医生,做完手术之后我们便没有交集。那些荣誉和感谢都会归功于手术医生。 手术做完的第二天,我还是默默去病房看了看A女士,她一个人半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我没有上前打扰。 希望这是她做的最后一次手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