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滨江法院可容纳百人旁听的7号法庭座无虚席。孙女士（化名）给女儿买婚房一案开庭。庭审从下午2：20持续到晚上9：40，共7个多小时，这么长的庭审在民事案件中极为罕见。

四方当事人各抱厚厚一沓资料出庭

原告：孙女士女儿女婿（房产证上写的是女儿女婿的名字）

被告一、二：原房东及妻子（房产证上写着两人名字）

被告三：卓家房产中介公司

与本案有利害关系的第三人：租客

开庭前半小时，4方当事人都已经登场。原房东只身到场，没请律师，他说自己说说足够了。租客刘先生的父亲带着两个律师到庭，他说儿子今天有事来不了，所有事情交给律师，他在庭下听听就好。卓家房产中介也委托律师出庭。

4方当事人被10多家媒体围成4个圈，各自抱厚厚一沓资料，接受采访时都滔滔不绝。

下午2：20，法官一敲法槌，庭审开始。

律师、女儿女婿以及孙女士（女儿女婿授权其作为公民代理出庭）坐上原告席，孙女士穿黑色连衣裙，神情紧张。原房东一脸微笑，几个律师都面无表情，埋头整理资料。

孙女士一方

要求立即交房，支付延迟违约金38万元

孙女士一方律师宣读起诉状，提出5点诉讼请求：

1.确认房屋转让有效；

2.判令原房东和中介立即交付房屋，要求租客无条件立即腾退房屋，不能再非法占有；

3.判令原房东和中介支付延迟交房违约金38万元；

4.判令中介退还居间服务费3万元；

5.原房东和中介共同承担诉讼费。

律师大声说：“我们还要临时追加一项请求，请求法院确认这份虚假的、伪造的房屋租赁合同无效！”

律师陈述事实（和快报之前的报道内容一致），涉及中介部分，他做了更多披露。

“7月14日——8月1日，我们根据中介指示，陆续支付购房款216.7万元到中介的监管账号。8月6号下午4点，中介通知我们，可以拿三证了。孙女士女婿梅×立刻赶到中介处去领三证，三证的发证时间是8月2日。中介说，房东急等着用钱，反正三证也到手了，能不能把90多万元的尾款提前打过去。梅×也认为，反正产权已经过户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在中介准备好的承诺书上签名，同意提前打款。

“当天晚上7点多，中介突然给我们打电话，说房子出事了，被其他人占领了，没办法交房。我们赶到现场，原房东也在场，他说向人借了高利贷，现在放高利贷的人变相把高利贷转换成了租赁关系。原房东说，下午中介已经跟租客调解过了，没有成功。

“我们很气愤，你中介明明已经知道产生了纠纷，为什么还要我们在事先准备好的承诺书上签字，要我们提前打款呢？事实上，据我们所知，早在我们签字之前，中介就已经把尾款打给了原房东的委托人王××。中介的这种行为，不诚实也不信用！这给我们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精神上受到重大打击！”

原房东

与租客是高利贷关系，租赁合同是假的 建议案件移送公安

孙女士一方律师陈述事实时，原房东频频点头。律师话音刚落，原房东叫了起来：“他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一点问题，我完全同意，他们是无辜的，是受害者！他们掏了钱，当然该拿到房子！”

他面朝法官，语气缓了下来：“法官，这个案子很离奇的。为什么原告方会被伤得这么厉害？请法官允许我把经过都说完。”

“我和租客刘×是高利贷关系，之前根本不认识。我是通过两个中间人认识他的，他就是专门放高利贷的。今年3月，我被几十个债权人追着跑，急着找人借钱，最后找到了刘×。我向他每借1万块钱，1天要付60元钱的利息。我跟他陆续借了90万，其间利息付了30多万。5月16号，又给他汇了60万。我跟他关系很好的，我很信任他，拿他当哥们看的。”

“6月17号，我的公司倒闭了，不过我给刘×的利息都还是按时还的。6月27号，他来我公司，要我签房屋租赁合同。我说签这个干吗，他说就是走个形式。当时几十个债权人都在我公司追着我，他也来了。我无奈答应。唉，反正是我找他借钱，他要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咯。当时，我们一共写了4份租赁合同，因为要么是这里写得不对，要么是那里写得不对。”

原房东向法庭出示自己手中的3份租赁合同，他说，刘×手里还有一份，“不过，这些都是伪造的，是虚假的，我不承认！法官你看看，每一份上面的日期都被他涂改过，他把租赁日期改成了3月15日！我要求法院鉴定，好好地查一查！”

“没错，我是跟他借了钱，还欠着他的钱没还。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不能把其他的事情也摊到我头上。法官，我确确实实没有把房子租给他。要是租了，那租金呢？我没收到他一分钱租金。这房子他也根本没有住过，有谁会把房子一租20年？”

“既然他表示是租赁的，也告诉媒体他是受害者，我建议将案件移送公安。如果租赁合同是真实的，我是虚假的，那么原告的损失我来承担。如果租赁合同是虚假的，是刘×造成的，那么我觉得原告的损失刘×要承担。”

原房东情绪激动，他扭过身子面向旁听席：“所有的媒体、所有的读者都以为我在诈骗，如果法院认为我真的有责任，是诈骗，我无话可说。情况就是这样。”

原房东、租客、中介各有说法谁真谁假？

新环境下二手房交易后面的水有时真的太深

普通人家靠什么保护自己？

被告原房东在当庭辩论。记者 胡聪 摄

卓家房产中介

我们没有任何过错

卓家房产中介公司委托一个女律师出庭。

律师说，卓家房产赞同原告和原房东的说法，租赁合同是无效的，既然是以租赁的形式在放高利贷，那么这就是一个虚假的租赁合同。

但对孙女士一方的其他诉请，律师表示，一个也不认同。

“房屋买卖合同是合法有效的，我们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

律师逐一述说理由：“一、原告要我们立即交付房屋没有任何道理，我们又不是交付方，只是协助交付。二、原告要我们支付违约金，但合同中对此没有任何约定，不应该支持。三、原告要我们退还居间费，但作为中介我们已经履行了居间的义务，做到了审查，也在服务中不存在任何的过错，对原告进行了全面的信息披露。”

第三人租客刘×的律师笑笑，插嘴：“中介把一个20多岁涉世未深的小伙突然叫去签承诺书，要他同意提前支付尾款。之后两个小时，房子就出事了，这其中的蹊跷确实值得人琢磨。”

卓家房产律师停顿了一下说：“我强调一下，我们是在得到原告口头同意之后，在没有交房的情况下，通知银行交款的。我们对原告没有任何的胁迫，之后他也在承诺书上签字确认了此事，算是对先前口头同意并履行付款的事后追认。他的签字是合法有效的，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我们没有任何过错。”

孙女士律师当场反驳：“我们从来没有口头同意过，如果有必要，可以去拉拉电话清单，看看中介有没有在打款前给我们打过电话。”

租客刘×

租约是真实的，无效的是房屋转让合同

我们才是受害者

昨天，租客刘×委托两位律师出庭。

虽然孙女士一方、原房东、中介都直指租约无效，但刘×的律师一直显得从容不迫。

他说：“之前几方的陈述中都遗漏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使得真相并未浮出水面，媒体朋友们也因此在之前都被误导了。”

旁听席一阵骚动。

律师徐徐向法庭述说事情由来：

“今年3月15日，我们和原房东签订了房屋租赁协议。为了谨慎起见，签订协议后又去房管局查了查。我们发现，这套房子早在2011年5月13日抵押给了浙江一家担保公司，抵押款200万。一年后，这个抵押要到期了，原房东还不出，就找了一个神秘人物王××（记者注：原房东房屋买卖的委托人），向他借了190万，置换出抵押的那套房子。”

“借了王××的钱之后，原房东又把置换出的房子抵押给了他，为期3个月。5月15日借的款，同日原房东和王××去公证处办理了委托公证。实际上，这就是‘流押’（记者注：‘流押’是指当事人之间关于债务人届期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抵押权人)有权直接取得抵押财产所有权的约定）”。也就是说，他们双方约定了，如果三个月之后，原房东还不上王××的钱，他的房子就任凭王处置了，不归他了。物权法和担保法都禁止流押行为。因此，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有瑕疵的。”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房屋买卖过程中的所有收款人、操作人都是王××——因为，他才是房屋真正的控制人。既然王××房屋的取得是有瑕疵的，那么之后所签订的一系列的合同也都是无效的。也就是说，连这个房屋转让合同都是无效的。”

“而我们的租赁合同，签的时间是在房屋买卖合同之前，我们又按时支付了40万元的租金，原房东还出具了收条，我们也去物业缴纳了水电费、物业费，进行了装修。我们的合同合法有效，牵涉到这起诉讼中，纯属飞来横祸！”

律师出示4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以及原房东的收条。

刘×的父亲在旁听席上不住地点头。

原房东大喊：“那40万元是我跟他借的高利贷，不是租金！后面的收条也是无奈下写的，都是虚假的！他没资格占领我房子，我没和他租赁！”

刘×律师矛头一转，马上对准原房东。

“另一方面，王××在签订房屋转让合同的时候没有对对方履行告知义务，说明房子被租赁的事实。根据法律关于委托的规定，这也视同为原房东对外隐瞒了已经租赁的事实，在法律上构成欺诈。”

原房东坐不住了，喉咙很响：“我没有欺诈，我要求法院移送公安！”

刘×律师又笑笑，说他们作为无辜的受害者，之后可能将另行起诉孙女士一方及原房东。“我们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按照法律规定，我们对这套房屋享有同等条件的优先购买权。但是原房东卖房子的时候完全没有通知我们，这侵犯了我们的合法权益。因此，原房东应该赔偿我们的租房损失40万元。另外，我们租的房子门锁被换，还被停水停电，导致我们无法居住，只能暂住宾馆并向公安报案。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遭遇？因为原告侵权了，所以他们应该立即停止这种侵权行为，并赔偿我们的财产损失。”

原房东冷笑：“哎哟，看到你们的宾馆发票了，1200多块钱一晚住宾馆。刘×那么多套房子，会没地方住？他是去享受去啦！后来住进房子里的人也都是他雇人去住的。”

原房东大喊：开！开到天亮也要开！

原告这方等着房子结婚呢！

四方唇枪舌剑，各自拿出一二十份证据，一一举证，一一反驳，一一陈述，一一答辩。

庭审开到下午6点，旁听席开始骚动起来，坐了近4个小时的亲友们窃窃私语。

“请各位旁听人员遵守法律纪律，也请各位理解：法院开庭并不像电视剧里的那样精彩，比较冗长，请各位保持耐心。”法官说完，旁听席安静了下来。但不一会儿，坐在旁听席上的亲友们就面带倦意，一个个眼神迷离。原告席上的孙女士一家也表情痛苦，说有点扛不牢了。

法官征求各方意见，是否要继续开庭。

原房东大喊：“开！开到天亮也要开！原告这方等着房子结婚呢，快点开完快点拿到房子！”

到晚上7点，法庭举证环节结束，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看是否还要继续开庭。

已经提前从原告席上走下来的孙女士拎着一大包盒饭走进法庭，亲友们涌了上来。

律师们也各自捧着盒饭在庭外狼吞虎咽。

半小时后，庭审继续，大家都说，再忍耐一下下，一次性开完了好。

吃完饭，进入到法庭辩论环节，法庭上火药味更浓了。

孙女士一方

要求追究租客刘×放高利贷刑责

孙女士律师建议，要把租客发放高利贷的犯罪行为移送公安，追究刑责。

孙女士律师说：“200万价值的房屋租赁期限20年，如果要将该房屋成本收回要租100年，所以这是不合理的。200万从经济价值考虑，存入银行也足足高于每个月的租金1667元。因此这份租赁合同是虚假的。从实际角度分析，刘×说在6月份就已经入住了，但我们最后一次看房是7月14日，根本就没有居住迹象，所以假的就是假的。”

“这个纠纷是由于刘×放高利贷引起，不是真正的买卖不破租赁，是不能对抗合法的买卖的。因此我们建议刘×发放高利贷的犯罪行为移送公安部门查处，民事部分继续审理。”

孙女士律师高声说：“国家规定，非法经营罪获利5万元以上的都应判刑，建议法院将这个犯罪线索移送公安部门，我们也会向媒体、最高检察院建议，不能让这种放高利贷的害群之马出现。”

“实在可笑！”租客刘×律师连连反问，“我们提供了那么多份证据，你们看不到么，难道都是假的么？你们说我们是高利贷，依据是什么？居然还说是非法经营罪，那所有的超过银行四倍利息的民间借贷法院就不用审了，太可笑了。”

“要我们腾退房屋，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要按合同约定来，我们发生的装修损失、物业费损失、闲置房屋损失、未租住的租金及违约金都要给予赔偿。”

原房东说，他不同意进行调解，这个案子最好移送公安。“我还有些证据，现在先不提交，要留着给公安。”

卓家房产中介继续长篇论述，他们确实尽到了责任。

法官几次要求各方简明扼要，拣和案子最相关的事实说。各方都点头说好,一定一定。

法庭辩论又是2个小时。两名书记员噼里啪啦疯狂打字记录。

晚上9：30，法官要求四方做最后陈述。

孙女士律师斩钉截铁：“请支持原告的诉请，认定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租赁合同非法无效。对租客刘×构成非法经营罪的行为进行移送!”

原房东只有一句话：“同意原告的所有意见!”

卓家房产中介律师：“依法判令我们无需履行立即交房、退还居间费。”

租客刘×律师：“依法确认房屋转让合同无效、租赁合同有效，驳回原告要求我们腾房的诉请。”

法官宣布庭审结束。

法官说，庭后将组织调解，如果几方都没有调解意向，经合议庭评议后，法院将另定日期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