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匆匆告别
童禅福走得更匆忙。松崖人是直到发现周边村落都开始搬迁了,才确信自己要接受永别故乡的命运。1958年3月25日,他们得到移民办通知,搬迁时间是20天后的 4月15日,村人一片哗然。于是家家户户请木匠赶制装祖上遗骨的“精棺”,把祖宗遗骨从“神基”里请出——神基是四周用砖块砌成、盖上瓦片宛如小屋的临时亡灵安置点。人们按照古老的习俗,十多户甚至几十户合造一个大墓,把祖先的精棺一并安放。
村民童裳高三岁丧父,家里缺钱缺劳力,父亲的遗骨就一直寄存在“神基”里。直到迁移的前一天,母亲才请了几个邻居把父亲抬出“神基”入土为安,只是一个坑,没有碑石。
狗已杀尽了,鸡已杀绝了,老黄牛也宰了。童禅福记得,搬迁前的那晚,山村里一派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土油灯的微光表明村子还活着。“那晚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守到天亮。”
奶奶和父母在堂前的土油灯下默默流泪。半夜里忽然想起,还没去祭拜过童禅福的爷爷。
于是,童禅福和父亲半夜摸黑去了爷爷坟前,点燃从作业本上撕下的一张张空白纸,代替承古以来念过佛经的香纸。拜完起身时,他听到松毛岭上下到处都有隐约的哭声,还有点点闪闪,那是烧纸的亮光。
上坟回来,吃完最后一餐故乡的早饭后就“起锅”了。父亲拿起柴刀,砸下铁锅一周石灰的瞬间,奶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灶头前,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1959年9月21日15时47分,新安江截流,水库大坝封口,库区正式开始蓄水。
这年10月,淳安中学开过运动会后也撤离了。千年古城至此完全沉寂,在无声中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在厉汉杰老师的记忆里,那场运动会的开幕式“更像是淳安老城的谢幕典礼”。校长神情庄严,话声沉郁,很有些许“最后一幕”的悲壮意味。师生也都绷着脸肃立,尽管他们中很多人已经把家搬到了新县城。
再后来,湖水完全包围了老城,余年春也进不去了,只好在新县城的山坡上遥望老城的最后时刻,直到“看不见最后一片屋顶”。余年春记得,那应该是老城西北角,那里有家“留真照相馆”,地势全城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