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故乡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12-05-06 07:50   

最后时刻

在铺天盖地“与时间赛跑”的呐喊声中,电站工程节点一个一个往前推,提前6个月、提前15个月、提前20个月……人们欢欣鼓舞,却浑然不觉,留给移民们的准备时间,恐怕连拜别祖宗都不够了。

遍及淳安县城、乡镇、山村的一台台动员大会,就在电站的超常规进度中匆匆搭起。动员会上当场下达迁移通知,迁移时间在几十天后甚至几天后。还有一些村庄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当天晚上开搬迁动员会、第二天就卷起包袱移民了。

1958年2月,余年春接到了迁移通知。街头巷尾的广播喇叭里开始反复宣讲“国家不浪费,移民不吃亏” ,“舍小家,为大家”。

余年春觉得那些道理都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任何犹疑,开完动员会就回家开始整理家具财产。50年后再说起淳安人当时的“舍小家,为大家”,余年春的眼神仍然流露出自豪,但同时直指,后来移民政策基调变化成了“多带好思想,少带旧家具,行动军事化”,这对移民“伤害很大”。

人们严格按照政策指示准备移民,但旧家具的“收购价格实在太低”,许多人又把家具扛回了家。余年春的家具多数也没有卖出去,和古城一起留在了水底。

当时,开化中学老师厉汉杰来淳安出差,他看到各种木制家具和数不清的坛坛罐罐,堆满了几十公里长的公路两侧,“简直是万国博览会”:紫檀乌木家具、明清两朝的千工床、黄花梨木的凉榻……都扯去了床单床帏后歪歪斜斜躺在干结的泥田里。

大水首先接近了东城门,千年古城在阳光下的时日已屈指可数。

居民开始陆续往外移,商店一家家关门,踩踏青石板两侧鹅卵石清脆的“嘎吱”声也少了;花纹精美的断腿残凳被随意丢弃,青石板路也蒙上了纸屑、垃圾,不再光亮。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没走的看着走的人流着眼泪一步三回头、五回头,“眼神都有些麻木、茫然”,他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总还是“自己这片街坊以及自己家什么时候搬”。

最后,余年春只带上了仅能随身的物件,肩扛手提徒步20里来到了新县城。如今和余年春同住一片小区的移民邵宝珠,当时也是“左手抱着3岁的女儿,右手提着一床被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故乡。

搬迁后,余年春还是经常从15里外的淳安新县城跑回去,“舍不得,趁还没沉多看几眼。”

到1959年初,贺城几成空城。这时拆房队进城了。为了水质及航行安全,水库区的房屋必须拆除。

“许多房子已经拆得东倒西歪”。有老人不舍得走,水都已经没到了他们家里的墙根,人还是坐在椅子上,呼天嚎地哭叫着就是不肯走。拆屋队已经把绳子捆上他家的房梁,几个人把老人连人带椅子一起抬出门外, 然后十多个拆房队员拉紧绳子,发一声喊,同时用力往后拉,“轰”的一声,半黄不黑的烟尘腾起,不知多少代人的苦心经营瞬间化为乌有。

到后来,连拆房队也没赶上大水上涨的速度,最后成了水上拆房队,只能坐着船去拆还露在水面的房子。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毛剑杰  编辑: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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