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东川?从昆明一路晃晃荡荡进入东川城区开始,一直到第二天看到红土地,这种疑惑一直在我的心中。
东川对于我并不陌生,许多年前,中学时从地理书上读到的,它是著名的铜矿产地,采铜的历史极其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在时间线的某些时段,尤其是在明清时期,它有过极其辉煌的历史,是清朝的第一大铜厂,撑起了清朝金融的“半币江山”。当时,云南省所铸造的制钱中有80%是用东川铜与个旧锡制造的。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东川铜矿成为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重点建设项目。
这样的一座城,感觉中应该是工业重镇,有繁忙的景象和我们对工业时代的记忆,但现在的东川,几乎没有这样的痕迹。晚上,沿着酒店附近的几条街转了一转,就是一个寻常的西南小城镇,我想,夜色也许遮住了许多东西,等天亮时,它的真实会显露出来。
一直到第三天,我和东川依然像是隔了一道门,我远远地站着眺望,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东川是美的,它有让人惊艳的红土地,即使天公不作美,但在红土地上层叠的梯田,宛如锦绣天成;东川是属于时代的,它为自己的声音定了一个调,它向世人展露着自己的风情,摄影基地和驴友客栈比比皆是;东川是主动的,为宣传自己,它的主政者在微电影中亲自出马;东川是有底蕴的,6镇1乡,到处都能打捞出时间里的碎片……
但疏离感在我的注视中还是时隐时现,我后来知道这种疏离感的由来:它脱离了我之前对它的想象。
现实和想象根本就是两回事,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有它的规律。东川因铜而兴,但铜,也束缚住了它太多的手脚。当某一个地方因为某种资源被赋予其存在的意义时,一旦这种资源面临枯竭,它将痛苦于转型。这和我们的人生是仿佛的,很多年,我们都在从事一件事,突然有一天,这件事没有了做的必要,而我们呢,在自己想来,除了做这个事之外几乎别无所长。这个人的下一步,将落脚在哪里?
东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脚跛了依然执着于行走的人,他要改变行走的方式,直到健步如飞。
好在东川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我的认识从种植在山上的剑麻开始,起初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把剑麻孤零零地种在山上?东川人告诉我,为了防止水土流失,剑麻能够固土。东川的泥石流是有点名气的,最长的一条泥石流冲击成的峡谷,绵延几十公里,像是一条暴怒的龙。近些年,这些泥石流冲击成的区域,要么变成了风景,要么变成了赛车道,要么变成了果园……这种改变,或许正是东川在后铜矿时代的痛苦蜕变。比如说在汤丹遍布的矿洞,多数已经废弃,但如何变废为宝,我看到一个规划上想着把蜿蜒曲折的矿洞开发成特色旅游,这无疑让人有所期待。
就像在铜业博物馆里,那里陈列着一件含铜量达80%以上的原矿石,用手指一弹,有铿锵悠远之音。
我想说说在这边远小城的最后一晚,我被带入一场这个城市的梦想秀里,有时尚和情怀,有喧哗和热闹。东川人自己的舞台,自己的表演,在广场上,一个月一期,已经坚持了21期。这样的一座城,曾经举足轻重,却又在轮回中寂寞,但它的骨子里,在这样一个晚上,我们或许可以听到那种骄傲,和铜一样的坚韧。这如同一个人,重要的总沉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说说那流过东川的金沙江,江边的沙滩上,有让我们十足欣喜的奇石,在地壳与地壳的运动中,这些被挤压、被摩擦,被融化,又被塑造出来的石头,在风中沉默,却让我们听到时间里所沉积的美,让我们惊讶于这样的邂逅。
从车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山坡上的剑麻,有一点点的寥落,有一点点的情怀,但在你看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的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