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一楼大厅内曲线迂回排队观看圆明园兽首的队伍,起先我还有点庆幸,二楼首日观《韩熙载夜宴图》预约排队,没那么多人。
但事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从下午2时45分进场排队,直到晚上6点56分,我才排到了古画玻璃柜前。
我内心很想多拍几张,又想想身后蜿蜒的队伍,举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匆匆摁了几张就退出来了。后来听说当晚最后的观众,是快凌晨时分才看上画的。
一、一场偷录的南唐戏码

绢色的画卷微黄,衣纹线条却鲜活如初。看到这幅画的瞬间,真有悲喜交加之感。悲的是他借声色藏锋,独醒于乱世狂欢之中;喜的是时隔千年,我们竟还能亲睹这卷“以孤幅压五代”的传奇画作。
画中的主人公韩熙载出身于北方望族,进士及第,因父亲被诛而逃至江南,投顺南唐,官至中书侍郎。但当时南唐已江河日下,后周虎视眈眈,李煜对北方来的官员百般猜疑。韩熙载才高权重,自然成了猜忌的对象。
史料记载他“放意杯酒间,竭其材,致娱乐殆百数以自污”。就是用纵情声色来自毁名声,向李煜传递一个信号:我只爱美人美酒,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
但李煜不放心。他派画院待诏顾闳中,以参加夜宴为名,暗中观察,把所见所闻画下来呈报。顾闳中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惊人的记忆力,将韩府夜宴“目识心记”,回去后挥笔作画,便有了这幅《韩熙载夜宴图》。李煜看了画,暂时放下了对韩熙载的猜忌。后来韩熙载在困顿中终老,卒于夜宴图完成后的两年。
这是目前流传最广的版本:一幅“谍图”,一次“偷窥”,一场政治博弈的视觉证据,成就了一幅千年名画。
我是从右侧画卷开始看的。画上的“听乐”“观舞”“歇息”“清吹”“散宴”五场戏我不知看过多少回,漫长的排队过程中一位大姐还打印出杂志那么大的复印件,让我们反复翻看。
现场我更注意看的是一些细节。比如韩熙载便服坐在榻上,歌伎抱琵琶,指节微蜷按在弦上,满室屏息。穿红袍的新科状元郎粲身子前倾,听得入神。当窄袖短衫、腰肢如柳的王屋山跳六幺舞时,韩熙载亲自击鼓,袖子挽到肘部。角落里的德明和尚头垂得低低的,手拢在袖里,既不敢看舞又不敢不看。
整卷画里,韩熙载的脸始终都是寡淡落寞的。他在欢宴中露出的那种眼神,被顾闳中看见并传神地画下来了。满堂的欢宴都是面具,眉间的蹙意才是真情态。
据说,李煜派去秘观的,实际是三个人。除了顾闳中,还有两位,周文矩、高太冲,也是南唐画院待诏。三位高手各自画了一幅画。
这不免让我忍不住多想:三个画师,混在一二十号的宾客里,韩熙载难道真的会不知道?
一个在南唐三朝屹立不倒的政治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他只是装作没看见。你看你的,我演我的。一个外表看起来沉湎声色的大臣,骨子里有无比的清醒。
这夜宴,就是主角的中场。
二、画谱里的一声叹息


这幅名画第一次被官方记录,是在北宋的《宣和画谱》里。
宋徽宗命内臣编修《宣和画谱》,成书于宣和二年(1120年)。收录了自魏晋至北宋画家231人,作品6396件。顾闳中的画共有五件,《韩熙载夜宴图》是其中之一。还记了此画的来由,是顾闳中夜潜韩府,“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
画谱的编撰者对此颇有微词,直言“已自失体,又何必令传于世哉!一阅而弃之可也”,就是说描绘臣子的私事还要画出来看,这已经失了君主的分寸,看过扔掉就完了。
那么,《宣和画谱》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呢?全书共二十卷,分为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畜兽、花鸟、墨竹、蔬果等十个门类。每类前都有小序先介绍源流,后面附列画家小传。
今天看得到的不少传世名作,如顾恺之《斫琴图》、阎立本《步辇图》、周昉《挥扇仕女图》、董源《潇湘图》、范宽《雪景寒林图》,都是历经劫难以后侥幸留下的。众多的画作名家中,顾闳中这个名字,始终与这幅让编者叹息的夜宴图紧紧联系在一起。
与顾闳中同场作画的周文矩、高太冲的画作已佚。南宋周密《云烟过眼录》里还记过周文矩那卷,纸本,“长七八尺”,卷前有苏国老题字“神采如生,真文矩笔也”。可惜早已失传。今天我们能看到的,只有顾闳中这一卷南宋摹本。
三个画师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对那场夜宴多了层揣测:韩熙载表演给画师看,画师们表演给皇帝看,皇帝看了画,便以为看到了真相。
画师为什么能记得如此分毫不差呢?顾闳中靠的是“目识心记”。五代唐宋的顶尖画师,好像是一部人肉摄像机。夜宴中五六个场景切换,一二十号人,每个人的姿态、表情、位置,屏风怎么隔的、酒具怎么摆的,全装进脑子里,回去再一笔一笔还原。你得有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才行啊!
三、八百多年的漂泊路


这卷故宫的宋摹本,诞生于南宋孝宗至宁宗朝。八百年前在临安的画案上落墨的古画,谁也不曾想到,它会以这样“沸腾”的方式重回杭州。
画作上留有密密麻麻的“钤印”与题跋,从中也可以看出它近千年的流转递藏史。
作于南宋孝宗至宁宗朝画院的摹本,此卷曾入内府,后来归权相史弥远所有。他在卷尾下方钤下一枚小巧的“绍勋”葫芦印,“绍”取的是“克绍箕裘”之意,意思是继承祖业发扬光大,这是此画现存最早的一方收藏印。
后来它流转到了北方。元代泰定三年的秋夜,班惟志在拖尾题诗,墨痕里带着些许怅惘。明末王铎在隔水处写下“善护持之”,笔锋里是乱世里对文物的珍重。梁清标的“蕉林”诸印,宋荦的审定章,像一串沉默的脚印。


在这么些卷后题跋中,明末清初大书法家王铎的行书引起我的关注:
“画法人本唐人,略无后来笔蹊。譬之琬琰,当钦为宝。”
他赞此作画风承唐人法度,没有后世习气、陈套。琬琰就是美玉,说画如宝玉,应珍重。
“寄意玄邈,直作解脱观”,画面背后的意趣幽远,像是要从乱世束缚中求得精神解脱。
“摹拟郭汾阳,本乎老庄之微枢”,王铎把韩熙载的放达与郭子仪式的全身远害、老庄“微枢”联系起来,从道家智慧看韩的避世自全。
到雍正朝时,一度落入重臣年羹尧之手,卷后留有“积玉斋主人”题识,并钤年氏收藏印。年羹尧获罪被抄家后,此画没收入宫,从此进入清宫内府,成了乾隆案头的秘籍。
不少人戏称乾隆为“章总”,喜欢到处盖章,他在画作上加盖了“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八徵耄念之宝”等好几枚玺印,还专门写了长跋考证韩熙载的生平,说这画“绘事特精妙”,要“以备鉴戒”。
可他没料到,百余年后,这画会跟着溥仪从紫禁城中运出来,在长春的寒夜里瑟缩,又在伪满覆灭的乱局中,散落到了民间。
1945年,张大千用五百两黄金换得它。他刻了方“东南西北,只有相随无别离”的印,钤在卷首,像对一位相知多年的老友。直到1951年,他离港赴海外前夕,将画作半捐半赠,回归国家。
四、高巾里的小秘密


反复观摩韩熙载,我最留意的,是他头上那顶高巾。
听乐戴,击鼓戴,洗手戴,散宴还戴。那巾子方方正正,呈高筒形,顶部微尖,两角下垂,乍看很像“东坡巾”。
南唐时还没有“东坡巾”这名字。服饰史专家考证,韩熙载所戴实为五代特有的“韩君轻格”,这是韩熙载自己命匠人用黑纱所制,比东坡巾更高,顶端尖锐。《清异录》也记:“韩熙载在江南造轻纱帽,匠者谓之‘韩君轻格’。”这是一顶自创帽,带着主人的设计心思。
据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韩熙载本人的形象是“小面美髯著纱帽”。沈括离南唐不过数十年,他的记录应当可信。画中韩熙载所戴的,的确是一顶高桶状、有内外两层、前额正中留出豁口的方巾。
那么,“韩君轻格”与“东坡巾”有哪些异同呢?前者以轻纱制成,整体性强,像筒状或略收口的软帽,无明显折叠棱角。后者内外双层结构,“墙外有墙”,外墙比内墙低,有明显的折叠感与方正书卷气。
从气质上看,“韩君轻格”高耸露额,随性通透,带有名士疏狂之气。而“东坡巾”方正儒雅,棱角对眉心,彰显文人稳重。
这卷宋摹本恰好诞生于孝宗至宁宗朝,这时东坡已经平反百年,文人戴东坡巾,追慕他的旷达,也暗合自己不肯趋附的孤高。
南宋的临摹者以本朝流行的近似东坡巾的形制去勾勒,既存五代旧制,又烙上了南宋印记,成为一顶穿越“两朝”的小秘密,一个南唐臣子用它藏住心事,一个南宋文士用它标榜气节。
五、题画诗里的唱和

历代文人画家在画卷前后留下了许多题跋和题画诗,与画作本身交相映照,构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夜宴”:题诗的人隔着绢素,各自浇着心中块垒。
元代著名书法家、文学家、儒学家郑元祐,他是浙江遂昌人,写过一首评画诗:“熙载真名士,风流追谢安。每留宾客饮,歌舞杂相欢。却有丹青士,灯前密细看。谁知筵上景,明日到金銮。”他说韩熙载有谢安那样的名士诗风流,但这是表象,在被偷看中设局,今晚筵席的刻意表演,都是身不由己的避祸之举。
元代诗人、书画家张雨说得直白,他在《题顾闳中夜宴图》里说:“堪怜此际欢无极,岂顾堂前有瞰人”,像一声冷透了的叹息:你们乐得那么欢,哪里顾得上旁边还有人偷偷看着呢?
经历了宋亡元兴的诗人,他们看韩熙载,其实也是在看自己。
到了明代,王世贞一口气写了三首。我最喜欢第二首:“由来歌舞破江山,庭树能催王气残。唱得霓裳宫样句,小楼吹彻玉笙寒。”从韩熙载的夜宴,一下子想到了南唐的宿命。他借用李璟词里“小楼吹彻玉笙寒”的句子,似在说一个文艺的王朝,终究挡不住北方的金戈铁马。
作为明代文坛领袖的王世贞,与其说是在写韩熙载,不如说是在抒怀江南文人耽美、敏感的心声。
这些题画诗,像一群迟到的宾客,没能挤进那场南唐的夜宴,却在几百年后,借着这幅画,给自己补上了一场宴席。
这大约是传世名画的另一种生命,装着韩熙载的悲凉,也装着千年来每一个观画者的心事。
步出博物馆时,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展厅里仍然是欢腾的人群。这多像是一场欢腾的艺术夜宴呀。画里画外,其实我们都在赴一场盛宴。
作者:钱江湾,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杭州市西湖学研究会、苏东坡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