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2023年，浙江卫视《丹青中国心》节目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一级演员蔡浙飞和青年歌手叶炫清用歌词诉说情感，用越剧演绎陆游名作《钗头凤·红酥手》，在二人的演绎下，仿佛穿越历史，尽现眼前。

世人知道陆游，大约是因为传播非常广的，他与唐琬的爱情故事。反映这个爱情故事的《钗头凤·红酥手》，完全可以归于千古绝唱之类的词作。

绍兴二十五年（1155）春季，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城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中桃花盛开。这天陆游独自走进沈园赏花，与唐琬偶遇。唐琬是陆游的前妻，七年前分离，没曾想却在沈园相见。唐琬当即让人在沈园安排酒肴与陆游便餐。几杯酒下肚，陆游已有醉意，便起身在粉墙上题词一首：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这首词多用对比，节奏急促，声韵凄紧，读来催人泪下，真是情真意切。

我们无法知道陆游与唐琬会面以及饮酒的场面，当然也无法知道二人聊了些什么。夫妻被迫分离的抱憾、分别七年的思念，都浓缩在这首《钗头凤·红酥手》里了。即便时光已经过去八百多年，我们现在读这首词仍然能够体会到扑面而来的无限伤感。

那当事人呢，当事人读了这首词或许只能用万箭穿心来形容了。

陆游题词罢，扔下笔，离去了。唐琬读了这首词是一个什么状态呢？她要来纸笔，写了一首和词：

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这首词大意为：世态炎凉，人情淡薄，黄昏时的细雨打落了花朵。清晨的微风吹干了雨水，我的泪痕却还在。我无法想把心中的情感写在信笺上，只能独自倚靠在栏杆上默默思念。这一切实在太难了。你我已经分隔为两家，如今不比往昔。我思念你的心如同秋千般漂泊不定。夜深人静时，鼓角声凄凉，我担心被人追问，只能收了眼泪强装笑颜。这一切都要瞒着。

唐琬的这首《钗头凤》是她对陆游《钗头凤》的回应，表达了她对分离的无奈和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还生动地描绘了她改嫁后内心的痛苦与无奈，在他人面前只能强颜欢笑，将痛苦深埋心底。整首词同样情感真挚。唐琬与陆游的《钗头凤》相呼应，从艺术欣赏看，堪称词坛双璧。

陆游唐琬钗头凤词壁（浙江绍兴沈园）-司马一民摄

与陆游在沈园相见不久后，唐琬抑郁得病，离开了人世。

至此，爱情的悲剧是否就划上了句号？未必！

表面上看，唐琬已死，陆游也娶妻生子，不仅两不相干，而且天人永隔。但是，唐琬是陆游心中永远的痛。

庆元五年（1199），七十五岁的陆游又一次走进了沈园，距离绍兴二十五年（1155）去沈园已经整整四十年。我们无法知道陆游为什么又去了沈园，不过，他留下了两首诗，类似于凭吊的诗，我们可以从中感受他当时的心情。

沈园二首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惊鸿，指唐琬。曹植《洛神赋》中有“翩若惊鸿”句形容美人体态轻盈。梦断香消，唐琬去世已四十年，陆游连梦中也见不到她。

这两首诗大意为：其一，夕阳中传来城墙上的鼓角声仿佛传递哀痛，沈园的亭台池阁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看见那座桥和碧绿的春水，伤心地想起当年水中她美丽的倒影。其二，她去世已经四十年，我居然连梦里也见不到。沈园的柳树和我一样都老得连柳絮都没有了。古稀之年的我行将就木，再来这里洒泪凭吊一回。
第一首诗描述场景引出回忆。通过物是人非的对比，抒发了陆游对往昔美好时光的怀念和对唐琬的深情。第二首诗直接表达情感。陆游说即便自己已经老迈，仍然忘不了那份情，来到沈园凭吊旧迹，其实也是凭吊他与唐琬的爱情。表达了陆游对唐琬的无尽思念和对命运的无奈。

陆游雕塑（浙江杭州陆游纪念馆）-司马一民摄

关于陆游与唐琬，还有一些说法读者可以了解一下。

通常认为，唐琬是陆游的表妹，唐琬是山阴唐姓士族的一个大家闺秀。但南宋陈鹄的《耆旧续闻》、刘克庄的《后村诗话》等著录中都没有说陆游与唐琬是姑表关系，直到宋元之际的周密才在其《齐东野语》中有记载：“陆务观初娶唐氏，闳之女也，于其母为姑侄。”从这以后“姑表说”成为定论。

陆游与唐琬的婚姻是父母之命，陆游的母亲后来为什么不喜欢唐琬？可能有这几方面的原因：首先是无子。婚后多年，唐琬未能生育子嗣。在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唐琬不孕，陆母肯定不满意。其次是影响学业。陆游与唐琬婚后感情深厚，两人整天如胶似漆，吟诗作对，生活十分惬意。这种生活状态会让陆游荒废学业，影响考取功名。陆母对陆游的学业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早日考中科举，光耀门楣，但唐琬的存在却让陆游沉迷于爱情，无心学业，这让陆母极为不满。其三是八字不合。陆母曾到尼姑庵为唐琬和陆游算卦，卦象显示唐琬“克夫”，甚至可能影响到陆家的运势。多种因素造成陆母让陆游休妻。

此文摘自司马一民编著的《遇见宋词豪放派》，浙江教育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