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西湖群山自唐至清的历代摩崖石刻,见证着近一千三百年无数文人雅士在西湖山水间的交遊足迹,也将他们短暂人生中的相逢之乐、对西湖的深切感情,长久地镌刻于时光中。当我们徜徉其中、访石怀古,遥想昔日之欢聚、与之共情,不由也会对身边的共遊者更加珍惜。今日的我们虽不能如古人般刻字于石,然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我们的心声仍与古相承,延绵不绝。这是一场湖山滋养的永恒叙事。

当行走在西湖山水间,常会有一些熟悉的名字,在石上与我们频频相遇,除了明代的方豪,出现频率最高、也常使我们会心一笑的,大概就是清代钱塘籍的杭州文人陈希濂与金棻了。两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可在湖山间寻觅到他们留下的十余处摩崖踪迹,以及分布于岳王庙、钱王祠、六和塔和杭州孔庙碑林的至少五处碑刻留痕。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会同时出现,可以想见,陈希濂与金棻是一对因金石相交、关系非常要好的精神挚友。

十八世纪中后期,清代乾嘉学派及碑学兴起,江南金石之风盛行,杭州出现了阮元、黄易、钱泳等一大批金石爱好者,诞生了以丁敬为首的“西泠八家”;而康熙乾隆二帝南巡,也使得西湖景观在此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因此,这一时期,西湖边的文人题咏出现了一个新的高潮。杭州那些金石爱好者们,不仅畅遊山水、雅集欢聚,留下诸多题刻,同时也在西湖边缅怀前人、寻迹访碑,将山水之乐与金石之趣融为一体,创造出了独特的乾嘉文人意趣。
陈希濂和金棻,就是活跃在这一时期、这样一个文化圈子里的金石学者。

陈希濂(1761~1821),字秉衡,号瀫水(外史/居士),斋号石萝庵,因此又号石萝庵主。钱塘人,祖上曾为浙江兰溪人(其号瀫水来历)。家境普通,父弃儒从商,因叔父中进士,其父得封文林郎。陈希濂自小工诗善书,成人后精于鉴藏,尤其工隶书、善花卉、爱美石,收藏名家扇面至数百叶,徐渭《水墨葡萄图》、郑板桥《竹石图》等名作均可见其藏印。嘉庆三年(1798)中举人,但此后科举不顺,宦游他乡,以文人自居。著有《瀫水草堂词集》八卷,包含《东啸诗草》《燕台吟稿》《懒眠集》等。他的《西湖棹歌》一百首,以西湖竹枝词的形式记录杭州风物,兼具文学价值与地方史料意义,也为研究乾嘉时期江南文人圈层提供了重要依据。
金棻(1765~1798),字诵清,号耐田,又号砚堂,斋号清啸阁。钱塘人,祖上曾为安徽休宁人。家境富裕,父亲为候补知府。金棻自小多病,却聪慧无比,能同时阅读数行文字,还善于对对子。为钱塘监生,学习刻苦,父亲担心他过于劳累,就出资为他捐了一个员外郎之职,但他并不喜欢。生母早殁,事继母孝谨,又性情慷慨,富于道义。成人后性雅,不求取仕而痴迷金石文字,精于鉴藏,见古人墨迹即能辨别真伪,对真迹会精心装裱并题写跋文,尤偏爱恽南田书法。遍历浙东山水奇胜,所至胜处多有题名。人赞其“生长绮罗,性耽书画,诗才轻蒨,亦堪讽咏”,其诗如《幽居秋晚》云:“苍苔犹有色,黄叶欲无声。”《咏帘》云:“隔院浑疑雾,齐檐不碍风。”《寒食雨中泛湖》云:“泼墨欲遮山寺塔,浅花半露酒家楼。”......同时期的金石学和文学家、诂经精舍的词章老师王昶曾评其诗“或清新微妙,或挥霍纷纭,靡所不有”,清丽绝俗。
陈希濂、金棻与当时江南乾嘉文化圈的其他文人多有交往。如西泠八家之一的陈鸿寿(号曼生)曾在吴兴镜烟堂为陈金二人先后刻下了“秉衡启事”、“钱塘金氏诵清秘玩”印,现均藏于上海博物馆。陈希濂还藏有曼生壶,陈鸿寿称他为“瀫水吾兄”。另一位西泠八家陈豫钟(号秋堂),称他是“瀫水大兄”,并在为其所刻“瀫水审定”印的边款中说:“昔人云善书者不善鉴,善鉴者不善书。秉衡宗兄富于收藏,复肆力笔墨,可谓兼之矣。其铭心绝品,余曾尽观,无一赝本。所作诗与文又能时出新意,令人真不可及。视为畏友者,岂余一人已哉。戊午四月秋堂记。”
陈希濂与篆刻宗师、西泠八家之黄易也保持着深厚学术友谊,二人在金石考据、书画鉴赏领域多有切磋和书札往来。陈希濂在杭时,留下西湖边“麦岭”题刻的按察使谢启昆也曾招之。此外他赏毕沅藏器,为方薰《山静居画论》作序,与阮元、宋大樽、翁方纲及西泠八家之奚冈等人交遊,还曾拜单炤为师。当时,金农之书法、奚冈之绘画、杭世骏之酒与单炤之禅被称作“浙江四怪”,杭城名流公卿都爱寻其谈禅。金棻则曾与前辈王昶相交,二人一同去过扬州。
陈希濂与金棻均成长为钱塘的一代金石与收藏大家,均嗜好诗书画印,二人于何时何地相知相遇,已不得而知。然而志趣最是相投的知交好友,人生轨迹的相遇交叉,总是显得命中注定、似曾相识。陈希濂长金棻四岁,当金棻发现彼此的灵魂如此相似,大概会自此称希濂为兄。那几年,二人不仅多次共遊西湖山水间,留题多处,还共同撰集了一部《清啸阁藏帖》,为后世留下了法帖。他们的足迹与墨痕,如同双星轨迹,深深铭刻于湖山之间,在石头上书写出一段动人的西湖佳话。可惜的是,这段佳话最终以金棻的早逝画上了休止符,但其文字因缘、金石之交,却更因短暂而愈发璀璨,永远留在了杭州与江南的文史记忆之中。

接下来,就让我们跟随陈希濂和金棻的脚步,去十八世纪末的西湖山水间共同神遊一番吧:
南高峰石屋洞
“乾隆甲寅年(1794)八月初十日,
同宋大樽、万云、金棻、金棫,遊理安寺,
过此小坐,读宋人题名。钱唐陈希濂记。”
石屋洞这方摩崖题刻是目前已知的陈金二人西湖留迹中年份最早的一处,位于主洞内崖壁上,北宋苏轼、陈襄等题名原刻的左侧,今已被毁,仅存残龛。好在尚有民国老照片以及浙江省博物馆收藏的老拓片存世。题刻中的宋大樽(1746~1804),字左彝,号茗香,仁和(今杭州)人,乾嘉时期文学家、藏书家,与陈希濂、金棻为金石同好,当为他们的前辈。万云其人待考,金棫或为金棻族弟。

石屋洞旧影中的宋大樽、陈希濂、金棻等题刻
石屋洞为西湖南山烟霞三洞之一,位于南高峰石屋岭下,因洞轩敞如屋得名。吴越国在此营建石屋保安禅院、兴修五百罗汉等石刻造像,宋代即成西湖名胜,陈襄、苏颂、苏轼、王廷老、贾似道等文人士大夫曾来此遊览并留下题名,元代广莫子留题“天然洞”,明代孙克弘赞其为“燕谷”,清代乾隆皇帝也曾亲临赋诗。到了乾嘉时期,黄易、钱泳、陈广宁、吴国宝等金石爱好者们纷至沓来,陈希濂和金棻也不例外。石屋洞正是目前我们所知的,陈金二人湖山共遊开始的地方,那一年,陈希濂三十四岁,金棻三十岁。

元广莫子“天然洞”与明孙克弘“燕谷”残迹
透过这方题刻的内容可知,陈希濂和金棻等几个年轻人,要陪着宋大樽去遊玩西湖以南九溪山谷中著名的理安寺。此寺创始自吴越国,康乾南巡曾多次到访,“松巅夜月”等景致多为清人题咏,因此陈金的年代正值其全盛。而八月初十,时近中秋,又正是桂花飘香的好时节。一行人路过石屋洞和满觉陇,当时的洞旁还有寺院,他们小座、休憩、在桂花香中“读宋人题名”,其所读的,大概率就是熙宁年间苏东坡任职杭州通判时的那方雪泥鸿爪(今日已被异位重刻)。

陈希濂等题刻与苏轼题刻紧紧相邻
陈金等人可能想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于是便将自己的这次“读宋人题名”的金石活动也镌刻于宋人之侧。

九十年代重刻的陈襄、苏轼等题名
继续上路往西南行,过水乐洞、杨梅岭后,即可抵达理安寺,时至今日,我们也在行走着这条他们所走过的,与古为徒、桂香弥漫的清雅路线。题刻末尾的“钱唐陈希濂记”,表明此刻为陈希濂本人的唐隶书法。遊览结束后,金棻留下了一首《理安寺》诗,其中两句说,“藏经楼抱千重树,法雨泉飞四面山。”

理安寺法雨亭
宝石山葛岭半山腰
“乾隆六十年(1795)春日,
仁和宋大樽、钱唐陈希濂,修禊到此。”
“钱唐金棻来。”
一年后的春天,陈希濂陪同宋大樽来到西湖北山的葛岭,留下此刻,位置在今天的宝云亭往下,其右侧紧挨着有金棻来此的题名。

葛岭风景优美,又因东晋葛洪结庐炼丹而古为钱塘道教圣地、一代西湖胜迹,初阳台、炼丹古井、抱朴道院、贾似道故园配套的南宋大假山等遗存至今。元代“葛岭朝暾”入列钱塘十景,清代徐敬赞此处所见是“天开图画”,后世文人们夸这里为“咫尺瑶台”、“仙岭胜境”、“黄庭内景”、“人间福地”、“不亚蓬瀛”......直到今天,当我们在该题刻附近的宝云亭、初阳台、西湖山庄平台等处极目远眺,也是“朝吞旭日,背倚烟霞,峰峦起伏,星月闪耀”,孤山、西湖与杭城皆尽收眼底。

宝石山葛岭看西湖与孤山
而在陈希濂他们所来的春天,葛岭风景也是别样的美,正如明代高濂在《四时幽赏录》的“初阳台望春树”一节中所说:
“登台四眺,浅深青碧,色态间呈,高下参差,面面迥出。或苒苒浮烟,或依依带雨;或丛簇山村,或掩映楼阁;或就日向荣,或临水漾碧。幽然会心,自多胸中生意;极目撩人,更驰江云春树之想。”

宝石山上望春树
题刻中所说的“修禊”,是文人们的一种源自先秦宗教风俗的春日雅集活动,需在水边,因此此处古代可能有水。该处题刻分成两龛,说明金棻可能因故未能与陈宋二人同行,但他不甘缺席,遂于日后独自前来补刻姓名于陈希濂之侧,如此,他便以这种方式如影随形,仿佛也亲身参与了那场修禊盛事。后来,他们都写下了关于葛岭自然人文的诗句:
金棻《葛岭》
鸣泉落幽涧,始与澄湖通,
叶叶钓鱼艇,摇漾空烟中。
沙禽白于雪,深映葭苇丛,
幽寻行径纡,忽欲迷西东。
远见江外山,螺髻纷青葱。
陈希濂《涵青精舍》
占得涵青精舍名,半闲堂址旧分明。
向家长物归何处,只有山坳蟋蟀鸣。


宝云亭中看春日西湖
飞来峰“冷泉”
“冷泉。乾隆六十年(1795)七月,
钱唐陈希濂题。”
同一年盛夏,陈希濂来到灵隐寺前、飞来峰下,在冷泉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留下了“冷泉”两大字的隶书榜题。

飞来峰所在的灵隐天竺一带泉石秀美、洞壑幽深、梵音缭绕、传说不绝,自唐宋起就是西湖第一名胜,以及人们钟爱的钱塘盛夏避暑胜地。“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从骆宾王、李太白、白乐天、苏东坡,到康熙、乾隆,再到乾嘉乃至清末民国的金石爱好者,历代文人们都爱来此寄情山水、安放心灵,使之也成为了西湖群山乃至全浙江省摩崖石刻最为集中之处。而其中的“冷泉”,也以其清冽幽静的空灵气象、一尘不染的高洁品格,超越了单纯自然意象,成为文人们在吟咏中寄托志向情怀的载体。如民国黄文中撰联“峰欲再飞无净土,泉甘耐冷有名山”;宋代林稹有诗“一泓清可沁诗脾,冷暖年来只自知。流出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唐代白居易则在《冷泉亭记》中说:
“春之日,吾爱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

夏日冷泉溪
陈希濂在那年盛夏的七月,也步入了这方清凉世界,在避暑的同时,以金石活动,延续了飞来峰的千年文脉和风雅。陈希濂能够题写“冷泉”二字,也反映出他们自身对高洁人格与清雅志趣的追求。此外,冷泉边还有清末吴大澂篆书“冷泉”及另一方楷书“冷泉”题刻。
陈希濂《冷泉》
冷泉一道赴毫端,欲叩禅关是处安。
应识石翁胸次好,客中消得此清寒。
南高峰水乐洞
“钱唐陈希濂、金棻于嘉庆丁巳(1797)
春日,来此修禊,煮茗赋诗,因题于石。”
又过了两年,一个明媚的西湖春日,陈希濂和金棻二人,相约再次来到了西湖南山,他们要赴水乐洞的清泉边“修禊”雅集。

前文已述,修禊是一种源自先秦风俗的春日活动,于魏晋兴起,人们会在农历三月三上巳前后,来到水边饮酒赋诗、比试才艺,尽享春光的美好,历史上最有名的,大概就是王羲之“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的曲水流觞了。而西湖修禊,南宋时即有传统,宝庆三年(1227)上巳,临安知府袁韶曾组织了一场大型修禊,学者程珌为之留下一篇《西湖禊事记》,其文说:
“今日之遊,群贤毕至,举觞张圃之池,舣棹苏堤之柳,谒先贤之祠,仰千载之风。羽衣蹁跹,抱琴而来,弹有虞南薰之歌,弄空山白云之操。已而联辔孤山之馆,引满海棠之下。是日也,晓烟空蒙,昼景澄豁,睹物情之咸畅,喜春意之日新。却弦断管,一尘不侵。越嶂吴山,尽入清赏......”
到了乾隆十一年(1746)上巳,杭州知府鄂敏也主持了一场浩大的湖上修禊宴集,当时杭州文艺界的名人,如陈兆伦、杭世骏、厉鹗、金农、丁敬等纷纷到场。

春日水乐洞
水乐洞为西湖南山烟霞三洞之一,位于南高峰烟霞岭下,洞中有泉,“泉味清甘,声如金石”,自吴越国创寺、北宋郑獬命名以来,以水景清幽、“清響”如乐(yuè)而闻名千年。这里的文人墨客题刻亦众多,被赞为“空谷传声”、“清乐梵音”、“高山流水”、“洗涤烦襟”......如此美好的自然与人文双重氛围下,陈希濂与金棻这对金石知音,在西湖美景三月天,一年中最曼妙的时节,来到了此洞中修禊。不同于历史上杭州市长们主持的大型修禊多少带有政治用心,陈金作为金石文人,自是有别样的风雅,他们不仅“听无弦琴”般听泉品石、养性怡神,还将传统修禊活动中的饮酒改为饮茶,汲取水乐洞泉水“煮茗赋诗”,无限风雅,可谓尽享此水之乐(lè)。

水乐洞的泉水
此时正值清明,两个人所喝之茶,很可能正是刚被乾隆皇帝带火、又刚刚采摘下来的西湖龙井,最核心的产区就在南高峰西侧不远。有趣的是,同样在这年春天,在南高峰另一角的石屋洞内,另一位乾嘉金石文人、吴越王钱氏后裔钱泳也于彼处“携琴来遊,烹茶而去”并留下题刻,正与陈金二人隔山相应和。他们的辞藻琴声,一同化进整座南高峰的云雾弥漫、烟霞缥缈,延绵至今。

南高峰烟云
吴山瑞石古洞
“嘉庆二年(1797),陈希濂、金棻来遊。”
同一年,陈希濂与金棻二人还来到了城里的吴山遊玩,在吴山瑞石古洞旁留下该刻。

吴山是西湖南山的尾部伸入杭州市区的小山脉,是西湖群山中与杭州人关系最为密切的一座山。这里不仅有西湖历史上最早的一处人文遗迹伍公庙,而且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们或交遊,或隐居,或创作,或祭祀,或修炼,脚步一刻也没有断过,可谓“处处留有名人胜迹,时时演绎动人故事”。元代文学家杨维桢曾在吴山生活,他首倡西湖竹枝词,陈希濂正是受其影响,创作出了《西湖棹歌》百首。

瑞石古洞
而陈金二人留题的瑞石古洞,位于吴山的瑞石山,又堪称吴山石景最精彩之处,前人们为一处处奇峰怪石或命名、或题咏,刻字于石,精巧生动,令人目不暇接。作为金石爱好者,陈金来到此处,自然会为之心动,在与这些有字的石头对话之际,也将自己的足迹和感情永久地融入进了吴山千年血脉。
吴山青衣洞
“钱唐陈希濂、金棻同来。”
在吴山青衣洞口,陈金二人也留下了题刻,未署时间,有可能与瑞石古洞是同一次遊玩。

吴山青衣洞是一处颇具道教传奇色彩的胜迹,位于吴山的宝莲山。唐开成年间,有道士见一青衣童子入洞,逐之不见,只听到洞中风雨之声,遂传洞名,洞口至今可见一处开成年间的南岳道士题刻。青衣洞中有青衣泉,南宋宰相韩侂胄曾将大半个吴山据为御赐私家园林阅古堂,并引此处水导入堂中,因此青衣泉又名阅古泉。韩侂胄还请陆游写了一篇《阅古泉记》,流传至今。

青衣洞与元代“青衣洞天”题刻
青衣洞口的唐代南岳道士题名,是西湖群山年代最早的摩崖之一,且位于城内,观赏尤为方便。毫无疑问在金石之风盛行的乾嘉时期,必会引得爱好者们竞相前来,陈希濂和金棻,自然也是主要奔此。而在附近,还有同时期乾隆六十年(1795)金石学家黄易、钱泳“踏雪同来、观唐人题名”之刻,今已漫漶难辨。青衣洞前,陈金二人来时尚为道教重阳庵,清末改为纪念浙江巡抚、著名学者、《两浙金石志》作者阮元的阮公祠。于是今天的我们可以看到,陈金、黄钱、阮元,多位乾嘉时期金石学家在这青衣洞前齐聚一堂。

青衣洞口的唐刻
陈希濂《阅古堂》
名仍“阅古”记前因,雾阁云窗一色新。
笑问宝莲山下路,当年谁是肯堂人。

陈希濂《重阳庵》
重阳庵里重阳日,闻道思陵驻羽旄。
岂为龙沙有迁客,故教岁岁赋登高。

飞来峰龙泓洞
“嘉庆二年(1797)八月望,
仁和宋大樽,江宁刘徵,
钱唐陈希濂、金棻,江阴孔昭孔来此。”
还是在嘉庆二年,时间来到秋天,八月望,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陈金二人陪着他们的老朋友宋大樽,又来到了灵隐飞来峰,这次同行的,还有刘徵和孔昭孔两位刻工兼文人。

这处题刻位于飞来峰龙泓洞口,一处历代题刻非常密集之所。中秋时节的飞来峰,暑气已销,月下桂花是最值得遊赏的看点之一。灵隐天竺的桂花既有民间月桂传说,又有历代诗文加持,颇具传奇色彩。而大唐杭州刺史卢元辅刻在飞来峰顶石头上《遊天竺寺》里的一句“远客偏求月桂子”,也开辟出了一条流传千载的“月路”,后代文人们纷纷上路,与之回响,陈金这次飞来峰中秋之行,相信也是浸透了这千年月桂的幽香。

飞来峰“月路”题刻与唐代卢元辅诗刻
陈希濂《西湖中秋》
湖草萋萋湖水清,中秋万籁寂无声。
谁家夫婿还家早,儿女团圆话月明。
南屏山家人卦
“嘉庆二年丁巳(1797)重九日,
同茗香宋大樽、縠水陈希濂,登南屏,
观司马温公摩崖碑,各赋五古一首而还。
钱唐金棻题石志之。”
将近一个月后,又是重阳佳节,陈金二人陪着宋大樽,来到西湖南岸的南屏山登高访古。

南屏山峰峦耸秀,怪石玲珑,北麓山腰有司马光书、南宋官方所刻的《家人卦》等巨幅摩崖。此地在宋代为西湖南山净慈寺丛林中的兴教寺,苏东坡曾到此观赏金鱼,明清时,为汪氏壑庵,乾隆南巡到达此处后,非常喜爱,多次亲临赋诗,赐名“小有天园”,家人卦等摩崖也被纳入其中。南宋皇室在西湖边刻下《家人卦》等儒家经典,意义在于以其修身齐家之道教化民众,营造良好的文化氛围,而非专注金石本身。然而此宋刻出自名家,且历经八百余年仍保存较好,气势磅礴,字口清晰,已堪称杭州重要的大篇幅石刻珍品。乾嘉时期,杭州许多金石爱好者们,如黄易、钱泳、阮元、汪志伊、吴国宝等人都专程来此一睹此碑,阮元、汪志伊还将自己的考证刻在了其旁。陈希濂和金棻,也在重九之日来到此处,观碑、赋诗,同时也将自己遊玩访碑的过程刻字于石,意与古人同不朽。

家人卦刻石
陈希濂《家人卦》
涑水摩崖见典型,当年高揭宋宫廷。
君王毕竟非真赏,空说家人卦作铭。

北高峰韬光寺
“嘉庆丁□□,□仁和□□□、
□唐金棻同来。□希濂书石。”
同一年,陈金二人还一同去了北高峰山腰的韬光寺,在纯阳殿后的丹崖宝洞洞口留下题刻。

韬光寺始于唐,由蜀地名僧韬光禅师所创,吴越国时重兴。韬光其地清幽宁静,历来是西湖边儒释道三栖的文化圣地,从宋之问、骆宾王的“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到白居易与韬光师在金莲池边的诗茶因缘、交遊佳话,再到赵阅道、苏子瞻留题,乾隆皇帝八次亲临......韬光的人文历史可谓悠久绵长。寺内最高处岩壁又有“丹崖宝洞”,相传为吕洞宾炼丹之地,明代在此建纯阳殿,现同时为观海楼。

韬光寺一瓯亭
大概由于北高峰山体不是适合镌刻的石灰岩,石质较差,丹崖宝洞口的这方摩崖已掉落了中间一块,导致部分文字缺失,不过好在“希濂”、“金棻”部分笔画还有时间等共遊信息,还是保留了下来。笔者根据此龛文字的对齐情况及他们的交遊,将全文推测如下:
“嘉庆丁巳(1797)秋,与仁和宋大樽、钱唐金棻同来。陈希濂书石。”
也就是说,根据他们在别处的留题,贯以“仁和”前缀的可能还是他们的老朋友宋大樽,而同一年重阳在南屏山家人卦处,正是他们三人同行,韬光寺这处题刻也是三个人。由此观之,这次韬光之行可能也是陈金二人陪着宋大樽的共同秋遊了,他们可能“南山遊遍北山还”。而在这南北两处,又分别为金棻题石和陈希濂书石。当然,以上只是推测,还有待未来能有更多文献支撑的铁证出现。

韬光寺金莲池
陈希濂《韬光寺》
韬光池上小流连,绝调谁如白乐天。
不少荷花绕城郭,花中可有旧金莲。

陈希濂《北高峰》
芒鞋飞步鸟争高,直北峰头望海涛。
不怕清寒能透骨,白云如絮裹青袍。

宝石山栖霞岭金鼓洞
“乳洞閟寒色,莓苔满目斑,
清泠泉出窦,曲折屋藏山。
野鹤有时至,闲云何处还?
红尘飞不到,白日掩松关。
嘉庆元年(1796)陈希濂题。”
“爱此洞天好,徘徊遂移时,
松风一以来,金鼓声依稀。
返听任喧寂,游心忘是非,
如何洞口云,不向洞中归。
嘉庆二年(1797)冬十二月三日,
钱唐金棻题石。”

金鼓洞陈希濂诗刻
这年冬天,金棻来到了宝石山栖霞岭金鼓洞,陈希濂曾在一年前来此并赋诗题于壁,金棻追随着他的足迹,也来到这里,并题诗一首,刻在了陈希濂的旁边。

金鼓洞金棻诗刻
西湖北山的栖霞岭岩洞众多,泉石妍秀,古来亦多文人吟咏。金鼓洞是栖霞岭上的诸洞穴之一,据《西湖遊览志》载,“栖霞岭北有金鼓洞,昔人伐石其间,闻金鼓声作,乃止”。传说此地古代多野鹤,清康熙年间全真教龙门派真人周太朗遂创鹤林道院于此,蔡炼师扩建,为一时仙迹胜景。后乾隆年间著名的宫廷画家、杭州人关槐亦到此,题写下了“归来一鹤”四字。

金鼓洞全景 左侧为关槐题“归来一鹤”
来看陈希濂与金棻的这两首诗。“野鹤有时至,闲云何处还?红尘飞不到,白日掩松关。”陈希濂1796年的题诗,主要描写金鼓洞的出尘世外之景。石洞幽寒满覆青苔,偶有野鹤飞至,金果泉自洞内流出,清澈寒凉,白云悠悠,山间小屋隐约可见。“松风一以来,金鼓声依稀。如何洞口云,不向洞中归。”金棻1797年的题诗,则进一步描写了他沉浸于陈希濂诗境中的感受。风吹过松树时,仿佛还能听到金鼓洞早年间的金鼓声,他沉醉此景,不仅忘记时间,也忘记了人生一世的种种是非烦扰。综合来看,陈金二人都提到了“松”与“云”,陈言“松关”,金便说“松风”,陈言“闲云何处还?”金便应和说“如何洞口云,不向洞中归?”二人之诗环境和景物相似,意境与情感相承,展现出他们精神世界的相通与共鸣。

清澈见底的金果泉
在《西湖棹歌》中, 陈希濂另有《金鼓洞》诗一首,偏重于叙述此地传说典故:
太守高踪去不回,惟余曲折洞门开。
仙魂寂寞无归处,未识何年化鹤来。


金鼓洞前的竹林
嘉庆二年十二月的金鼓洞题诗,是金棻在西湖山水间所留下的最后一方摩崖,第二年上半年,他就不幸因病去世。金鼓洞附近有银鼓洞,又名归云洞,另有一亭,唤作“白云归处”。“如何洞口云,不向洞中归。”仿佛成为了金棻的一句谶语。石为云根,从小嗜好金石、遊历山水的金棻,大概将自己的前生认作是西湖山水间的一片闲云,如今,他终于要回到那石洞中去了。


南高峰石屋洞
“嘉庆丁巳(1797),陈希濂来。”
在西湖群山陈金二人的遊记题名中,金棻唯一缺席的一次,是在嘉庆二年的南高峰石屋洞。这次,陈希濂一个人来到这里,在洞口的塞门石上留下该刻,旁边还有明代方豪和赵颐光、以及乾嘉文人黄易的题名。为何这次金棻没有同行,并且也没像葛岭和金鼓洞那样追随而来呢?或许此时金棻已重病在身,出门不便,除了一些于他而言可能有特殊意义和生命仪式感的,比如金鼓洞题诗以外,已不能次次与陈希濂同行了。而1798年,也还没来得及再赴石屋洞去附和陈希濂题刻,他就英年早逝......

石屋洞塞门石与陈希濂题刻
岳王庙《令赴行在诏》碑
除了分布于西湖南、北、西三面群山的11处摩崖之外,作为金石访碑爱好者的陈、金二人,在西湖周边的岳王庙、钱王祠、六和塔及杭州孔庙碑林等地的著名碑刻上,也留下了他们的踪迹。首先让我们来到岳王庙,看看位于南碑廊的这块《令赴行在诏》碑。此诏为绍兴三年(1133)七月宋高宗令岳飞赴行在(即杭州)朝见的御札。文中高宗盛赞岳飞治军有方,“纪律严明,秋毫不犯”。其书学黄庭坚,劲逸交融,骨韵俱佳。此碑系嘉庆二年(1797)十月金棻据世传本重新摹刻,并敬奉于岳庙中。

《令赴行在诏》碑
文后附金棻题跋及陈希濂的观赏题记:
“孔氏玉虹樓帖舊橅宋勅,每一展讀,輒為神徃。但墨跡不知為何氏所藏,惜未得見。爰即以搨本重橅,敬奉王廟,以志景仰云。時嘉慶二年孟冬下澣,錢唐金棻拜題。”
“錢唐陳希濂觀。”

岳王庙《赐岳飞批剳卷》碑
同样在岳庙南碑廊,还有一块与陈金有关的碑刻,即位于《令赴行在诏》碑下方的《赐岳飞批剳卷》。此卷据传现藏于台湾兰千山馆,为绍兴十一年(1141)三月宋高宗写给岳飞的亲笔信,内容主要是部署军事行动,让岳飞配合其他将领合围金兀术,并体恤其带病坚持工作。然而讽刺的是,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岳飞就被赐死。此碑系嘉庆二年(1797)冬金棻据项氏所藏本,请人刻石,列于庙中。据陈希濂后来的回忆文字推测,钩摹上石者很可能就是陈自己。

《赐岳飞批剳卷》碑
碑文末尾亦附金棻题跋,以及陈希濂该年十月的观帖题记:
“宋勅棻曾刻之,聞忠武廟中尚有高宗御書墨勅二道,嘉慶二年十月望日,與宋助教大樽、戴學博殿海、方處士薰諸老軰過西泠,瞻仰王像,拜觀遺勅,嗟賞者久之。今復見項氏所藏此勅,筆法古勁,與前所見諸勅實有過焉,亦請刻石,列廟中,兾垂永久。是歲長至後五日,錢唐金棻敬識。”
“嘉慶丁巳小春二日,陳希濂敬觀于石蘿盦。”

后来,陈希濂在《西湖棹歌》中写下了一首岳王庙诗,回忆了这段访石刻碑的过往:
当年读敕鄂王祠,文酒风流盛一时。
今日重来人不见,墓门摇落向南枝。

钱王祠《表忠观碑》
“钱唐陈希濂、长洲吴国宝同观。”
除以上岳庙两处与金棻同在的,在钱王祠、六和塔与杭州孔庙,我们还可以看到三处陈希濂碑刻留踪。首先是钱王祠《表忠观碑》。此碑原为北宋杭州知州赵抃感于吴越王功德,在玉皇山创表忠观,请苏轼撰写《表忠观碑记》所立,后毁,现碑为明嘉靖年间重刻,原有四石,存三石。陈希濂与同时期另一位金石爱好者吴国宝,在其中一块的碑阴留下了题名,下方还有钱泳题记。

陈希濂《钱王祠》
钱王祠接梵王家,不见当年油壁车。
只有陌头桃李好,春风仍放旧时花。

六和塔《敕赐开化之寺碑》
“嘉庆戊午(1798)十又一月,
钱唐陈希濂来。”
六和塔是中国古代八角楼阁式塔的杰出代表、杭州古城最重要的宋代高层建筑、西湖景观中最具建筑遗产价值的文化遗存,同时也是五代至南宋江南社会佛教流行的重要遗存。塔内底层回廊,现存有目前杭州发现仅存的一块南宋“尚书省牒”碑,即《敕赐开化之寺碑》。此碑主要记述了初建于吴越国的六和塔、开化寺在南宋由智昙主持重建之事。陈希濂的题名在碑之侧,另外还可见阮元、秦瀛、谢启昆、陈广宁、吴国宝、张燕昌、钱泳、赵魏、王昶、关槐、徐华、萧鸿章等一大批乾嘉金石文人的题记。

《敕赐开化之寺碑》与碑侧陈希濂题刻
陈希濂《钱唐江》
浙江江上月黄昏,犹带寒潮退后痕。
点点乌鸦掠波去,范村才过又徐村。

云雾中的六和塔与钱塘江
杭州孔庙碑林《天一阁石鼓文碑》
“桐城胡虔,金匮钱泳,吴县袁廷梼,山阴陈广宁,仁和朱文藻、赵魏,钱唐黄易、陈豫钟、陈希濂、陈鸿寿、何元锡、高垲同观。”

石鼓文碑上的陈希濂等一众文人同观题刻
石鼓文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因刻石外形似鼓得名,于唐初出土于陕西宝鸡,共计十鼓,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石鼓文承秦国书风,开小篆先声,以其字形笔画、结构章法上的特殊性,成为了研究古文字的重要资料和书法艺术的瑰宝,为历代书家所推崇。《天一阁石鼓文碑》现陈列于杭州孔庙法帖廊内,存后五石。系嘉庆三年(1798)在阮元主持下,根据天一阁所藏北宋松雪斋石鼓拓本而摹刻成的,颇有保存价值。陈希濂的题名在第八石末,他与当时许多乾嘉金石学家们同来观瞻。

杭州孔庙碑林《天一阁石鼓文碑》

在有限又短暂的一生中,金棻不仅遍遊湖山,题名刻石,立碑供庙,追怀先贤,将一身的才情与志业镌刻于西湖山水间;还在挚友陈希濂的襄助下,于家乡杭州共同辑成一部《清啸阁藏帖》,将迥乎当时普遍书风的珍贵前人法书,付之于石,传播开来,也传布后世,为江南文脉的传承作出了又一笔贡献。
刻帖是指通过刻在石上或木板上的手段复制法书墨迹,传拓后,可供人欣赏与效法。随着影印技术发展,刻帖如今已不再有实用价值,但在书法史中,刻帖的地位举足轻重,自宋、明到清代乾嘉时期,刻帖活动达到顶峰,成为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江南地区更是引领当时刻帖的风气。
刻帖的功能主要是传播,因此刻帖一定程度上能够反映某一时期的书法风尚。在清代帝王推崇下,乾嘉时期的主流书风是赵孟頫、董其昌,朝野上下纷纷效仿,但泛滥后,赵董书风便逐渐失去新意,弊端显露,一些书家的审美需求不能得到满足。于是,一些不随大流、眼界独特的金石书法爱好者开始涌现。
金棻自小就喜爱倪瓒、恽寿平(号南田)书画,成年后,也主要收藏南田先生书法。嘉庆元年(1796)夏天,在金棻的提议下,他和陈希濂各自拿出了平生所珍藏的先贤墨迹,又从朋友那里收集一些佳作,一并摹写刻石,并以金棻的书斋“清啸阁”命名为《清啸阁藏帖》。

恽寿平书法作品
恽寿平为清初著名书画家,师法褚遂良。金棻与陈希濂通过刻帖,在“娴雅秀美”的赵董书风所笼罩的江南书坛中,推动了“劲挺遒逸”的褚遂良书风的流行。除了追求法度又讲求奇趣的褚书,其他还有辑祝允明、沈周、文徵明书等等,都足见他们开始追求古法、引领风尚。
金棻在此帖的题跋中写道:
“余生平无所嗜好,且幼多病,辄以书画自娱。独于南田先生之迹,结习尤深,每一展对,至忘寝食。世人但知先生之画几同云林,以有无论清俗,而不知其书法之工也。其书盖出于王大令,得力于褚河南,所谓瑶台婵娟,不胜绮靡者也。......余所藏先生画不下数十种,尝玩味其题署,欲汇成集而未得。一日,天潜山人谓余曰:‘君爱其书,曷不刊其石以永其传?’余忽忽心动。适筠谷刘公自江宁还,因嘱其勾勒上石,更从藏弆家假得数十种,合成二册,名曰《清啸阁帖》。虽然,先生之书自足千古,又何藉贞珉而后传耶?抑余岂欲附名骥尾而垂不朽耶?实以先生之书之妙,不敢自秘,用与同志者共赏焉。嘉庆丙辰(1796)冬日,耐田居士金棻识。”
陈希濂跋文:
“瓯香馆书如仙人翱翔于千仞,飞行绝迹,不知世人有攀萝扪壁之苦。丙辰(1796)秋,耐田金君集先生眇翰,精摹上石,嘱余参定,因识数言于后。縠水外史陈希濂。”

《清啸阁藏帖》共八卷,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嘉庆元年(1796)由金棻撰集,陈希濂审定,金棻、刘徵、孔昭孔刻字的恽寿平书法两卷;另一部分是嘉庆三年(1798)由金棻、陈希濂撰集,冯瑜、冯鸣和、刘徵、孔昭孔、孔微民、卢世纪、刘恒卿、 汤又新等八人刻字的明人书法六卷。
《清啸阁藏帖》到今天仍存刻石两组,其一组在杭州孔庙碑林,共四方刻石:
1、文徵明书欧阳修《昼锦堂记》

“清啸阁藏帖”五字隶书为陈希濂手笔
2、文徵明诗刻

3、文徵明手札

4、文嘉书《后赤壁赋》

另一组在浙江图书馆,据说有八方刻石,包括但不限于:
1、蔡羽与凌练书手札一石;
2、吴宽题宋高宗赋 岳武穆手札石刻后 东坡承天寺步月语 刘珏丰隆七律一石;
3、薛明益赤壁赋 朱治登鹤林玉露 唐子西语 陆士仁兰亭序一石;
4、陆士仁兰亭序 彭年归去来兮词一石;
5、王穉登马首七绝二首 与韦翁书 罗洪先与靳两城书一石;
6、陆师道与隆池书一石;
7、陈鎏与道准侄书 王世懋春闲帖 前过高斋帖一石。等等。

浙图孤山馆碑廊
陈金二人所藏所刻之法书,基本都为真迹,书法家张伯英曾评论说,“此帖专取近代,传本既多,真贋易别,且亦便于选择,观者已不啻入群玉之府矣”。可惜的是,金棻一开始所刻的恽寿平法帖两卷今已散佚。在此帖后,有陈金自己的跋文,王昶也写了一篇《金诵清棻刻恽南田字帖跋》:
“南田书全以神韵胜,非朱墨所易钩取。自玉虹楼孔氏,始摹入《鉴真帖》中,然未有如此之富者。清啸阁主人精于鉴别,酷爱南田书画,大半皆出顾厨所收。又得瀫水陈君希濂助其搜罗,刻成上下二卷,亦可称大观矣。主人以拓本见赠,遂识于尾。”(顾厨:代指收藏大家)
虽然如此,好在还有文徵明法帖等石留存至今,透过这些实物,我们依然能够确切地感受到金棻的审美眼光与文化理想,看到他身处乾嘉时代潮流中,对书法艺术本真与源流的坚守。他所遴选的墨迹,不随流俗,不趋时好,仿佛在喧嚣的艺坛开辟出一方宁静的古典庭院,让那些渐被遗忘的笔触与气韵,在石刻中获得新生,跨越时间的洪流,与后世对话。《清啸阁藏帖》的刊行,不只是一次艺术的汇编,更是一项自觉的文化传承事业。它如同一条隐秘的脉络,将往昔的辉煌与未来的薪火悄然连接,默默滋养着后世无数习书者与好古之士的心灵,也让金棻和陈希濂的名字,最终与他们所珍爱的湖山、所传承的文脉,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历久而同在。


嘉庆三年戊午(1798)冬,《清啸阁藏帖》八卷历时三年,终于刻成,然而三十四岁的金棻,此时已因风疾去世半年。
金棻去世后,“西泠同学皆为叹惋”,陈希濂看着与好友共同努力出的结晶,而好友耗尽心血却连刻成之日都未能等到,陈希濂心中的惆怅,可想而知。他在《清啸阁帖》的序文中写道:
“余与金君耐田有同好,每得古人名迹,共相欣赏。丙辰长夏,耐田谓余曰:“吾两人所有前明墨迹,虽仅数十种,然皆稀世珍也,何不寿之贞珉,以公同好。”爰各出所藏,又从友人处见其佳者,亦钩摹勒入,始于丙辰六月,迄戊午季冬,共得六册。工甫峻,而耐田归道山已越半载矣。援笔书此,不胜黯然!瀫水外史陈希濂识。”
一句“援笔书此,不胜黯然”,道尽心中多少落寞。这部浸透知己之谊的法帖,从此不仅是书林珍品,更成为湖山之畔一段关于遗憾的永恒注脚——那些未竟的抱负、未酬的誓约,都在这横竖撇捺间,化作比石头更恒久的叹息。
同一年,带着少年时的梦想,陈希濂考中了举人。好友去世后一年,嘉庆四年(1799),他以举人身份赴京会试,未第,归杭。此次初入燕途中作《渡河行》纪灾民饥馑情状,足见其悲悯之心。六年(1801),复北上京师赶考,寄居在懒眠胡同。七年(1802),刻乾隆六十年以后诗,分为四集,各集以事系名。总的来说,陈希濂的晚年科举困顿,漂泊他乡,后于五十余岁时教习期满,调选县令,但未能赴任便殁于京邸。直到去世,也未能再回到钱塘。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陈希濂早年所遍遊的故乡湖山——杭州西湖,正是中国历代文人士大夫最理想、最终极的精神家园。事实上,早在嘉庆六年(1801)北上京师再度应试的途中,陈希濂曾羁旅山东滕县,正是在此漂泊之时,他写下了《西湖棹歌》,表达了对宦游生活的厌倦和对归去湖山的向往。他在开篇第一首诗中,就满怀深情和自豪地,向我们开始展开对往昔的追忆:
吾乡风景未全殊,有客相逢到酒垆。
三面青山一面水,与君约略话西湖。
而《西湖棹歌》篇首的自序,陈希濂如下写道:
“卅里琉璃,四围图画。金樽檀板,则柔橹枝枝;风片雨丝,则扁舟叶叶。倩卧堤之杨柳,遮住孤篷;寻绕郭之荷花,荡来双桨。菱唱未已,渔歌迭兴。一笛吟风,双柑醉月。或扣舷而高咏,或倚棹而长谣。听月子之弯弯,动余怀之渺渺。风水相拍,烟波作声,乃如之人,信足乐也。仆半生落拓,十载浮沉。笑磨蝎为身宫,叹飘蓬于异地。故乡何处?天涯之花鸟年年;旧雨难逢,梦里之关山历历。每忆涌金池侧,问水亭边,槛泛浮梅,石寻系缆。戴笠而峰登南北,停桡而庵访方圆。红杏枝间,一双遊屐;白梅花下,几个闲鸥。尽逸兴于当年,触新愁于此日。于以谱草窗之逸句,和铁笛之清吟。梓里情深,竹枝调苦。托乡思于吴榜,六桥之春色非遥;寄清梦于越人,一片之布帆无恙。赋成七字,略得百章。嗟乎!流水相思,落花同梦。浮家泛宅,招吟魂于里外桥头;飞絮飘萍,感身世于短长亭畔。扑面之缁尘如许,故山之清景全非。输与凫闲,管领两湖风月;待他鲈美,安排一棹沧浪。聊当卧遊,漫消吟兴。
辛酉(1801)二月花朝后一日,瀫水外史宿滕县旅舍书。”
透过这篇序文,我们能够读到白居易的“绕郭荷花三十里”,读到柳永的“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也读到苏东坡的“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草窗之逸句”,指的是南宋周密(号草窗)在杭州创作下西湖十景组词,“铁笛之清吟”,指的是元代杨维桢(号铁崖、铁笛道人)在杭州倡导出西湖竹枝体诗。陈希濂作此序时是“二月花朝”,正是故乡最美的时节,他却只能身为天涯倦客,缁尘扑面,梦回昔日的湖山。“涌金池侧,问水亭边”、“梓里情深,竹枝调苦”、“峰登南北,庵访方圆”、“流水相思,落花同梦”,字里行间,无不洋溢着对故乡钱塘风物的真挚思念,和对六桥春色、两湖风月的深情追怀。那既是乡愁,也是青春,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西湖春色
《西湖棹歌》序文所流露的时空错位之感,实则映照的是陈希濂身为江南士子内心深处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结尾处,他“浮家泛宅”的江湖之想,“输与凫闲”的怅然自嘲,莫不指向唐宋元明清千百年来中国历代文人不绝如缕的那份归隐之思,与那个萦绕不去的“江南梦”。

陈希濂的“浮家泛宅”一词,正出自唐代隐逸诗人张志和。他曾在湖州西塞山前吟咏出了“白鹭飞”、“鳜鱼肥”、“桃花流水”的澄明世界。《新唐书 张志和传》载,“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这般超然物外的江南渔隐之境,成为后世文人的又一处精神桃花源。
“待他鲈美,安排一棹沧浪。”透过清代陈希濂的笔触,我们仿佛还能继续看到元代的湖州人管道昇随夫赵孟頫客居大都时,在《渔父词》中写下的思乡之切:“南望吴兴路四千,几时回去霅溪边?名与利,付之天,笑把渔竿上画船。”也能听到宋代的杭州人周邦彦在《苏幕遮》中“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的江南低语。更能想到明末的陶庵老人张岱在《西湖梦寻》的自序中,“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实未尝一日别余也。”的深沉眷恋。
归隐,本质上是一场生命向自然的回溯与叩问。当人返身走向山川草木,月雪风花,便得以在自然的镜鉴中,照见生命最初的样子、最终的归宿以及本身的意义,这就是诗性。中国封建社会后期,江南地区得到充分开发,气候温润,物质充裕,文化发达。如果将江南的自然环境比作一个人,那他就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很容易就能和生活于此的人们心性相通,这就是江南文化几乎完全实现诗性的原因。而杭州西湖,又因其亦城市亦田园、亦世俗亦自然的过渡气质,以及和谐、端庄、秀丽的审美价值,成为了江南诗性文化的理想圣地和终极舞台。西湖是中华文化对于完美生活和精神理想的真实描绘,是千百年来以历代文人士大夫阶层为导向主体的、几乎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人间天堂”。

在陈希濂的晚年,他还为自己写下了这样一副楹联,可看作他生命的最后一声绝响:
旧有掌故重金石,
君其归来在山岩。
不论是《西湖棹歌》还是此联——“君其归来在山岩”,一句多么深情的呼唤。魂牵梦萦的故乡啊!身在天涯方知,钱塘,多么美丽的故乡,西湖,多么心心念念的山水。那里有他少年时的潇洒,那里有他访金石的足迹,那里更长眠着曾与他共遊西湖山水间的一生挚友,金棻。

虽然陈希濂在生命的最后也没有能够重返钱塘,但我想他早已魂归故乡,来世依然成为了一个在西湖边诗酒风流、温文尔雅的公子。尘梦已长终,而精神不灭。在群星璀璨的乾嘉金石文化圈中,钱唐文人陈希濂与金棻的成就虽然并非最为耀眼,但他们却倾尽心力,无私地为后人传下了一部珍贵的《清啸阁藏帖》,也在西湖山水间,留下了当时文人中数量最多的摩崖题刻。这对于今天漫步湖山的访石者来说,无疑具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感与共情力,我们会频频与他们相遇。而他们二人之间深厚的金石情缘,对西湖深深的眷恋、对故乡深深的思念,更是令后人感动。

陈金二人在瑞石古洞前(Ai生成)
西湖的历史上有无数匆匆过客,陈金二人在生命历程的最后,与西湖间的缘分,一个是时间太短,一个是距离太长。然而,那十几方摩崖碑刻的存在,却将他们的情怀与志向付之于石,得与湖山共存,历久而不朽。陈金二人的交遊,是一千多年来西湖文化史上无数文人交遊的一个缩影,他们的留题、留碑,都是西湖文化活动的不灭遗迹,成为了西湖人文与中国山水审美史上可触可感的生动注脚。文字无声,却让佳话与情谊永存。在先贤人文精神的照耀下,今天的我们徜徉于湖山间,仍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共鸣。而西湖的文化接续也在继续,她从来不只是一片山水,更是一片可读、可感、可抒怀、亦可传承的精神天地。
最后,以王昶为金棻所撰墓志的最后一句话来作结吧:繄石墨之犹存兮,庶几乎逝而不亡!

1、陈希濂与金棻的部分其他诗文

2、晚年陈希濂其他所考事迹补充
晚年的陈希濂虽屡试不中,却是一位乐观豁达的文人,他会继续在自己热爱的金石雅集活动中安抚疲惫心灵,寻求精神慰藉。嘉庆癸亥甲子间(1803~1804),与同好者作文酒之会,这次集会,被他记录在了诗集的序文里:“此集余慈柏(锷)邀同高迈庵(树程)、梁蕉屏(学昌)、屠琴邬(倬)、家曼生(鸿寿)山房小聚。诸君为余合写立轴,同观者沈竹亭(益)、家秋堂(豫钟)......”嘉庆十四年己巳(1809),陈希濂还在北京的书斋石萝庵内撰写了这样一副楹联:
愿为古琴瑟,早食金琅玕。
落款,“己巳十月立冬后三日试汪小海贻墨,瀫水居士陈希濂书于石萝庵京轩。”
“古琴瑟”,象征内在的修养与品格;“金琅玕”,代表外在的学问与事业。由此看出,晚年的陈希濂对金石学仍怀有着不灭的理想与热情。只是,自从金棻离世后,他再也没有在西湖山水间留下过一方摩崖石刻了。
后来,陈希濂在诗集中说,“琴邬、曼生皆各宦游”、“秋堂尤伤下世”......故友陆续凋零,自身又仕途困顿,客居他乡,其家境本身可能比较一般,收藏金石书画又需耗费大量财力,因此晚年的陈希濂,应是过得比较窘迫的。据赵之谦《悲庵书札集存》记载,有一位尺庄先生花一千两银子买下了陈希濂收藏的两大本明人尺牍。陈希濂在卖这些书信集时,“设酒脯祭册,抱册泣三日然后去”,为一时轶事。这说明当时的陈希濂可能真的是迫于生计,才不得已卖掉了自己所珍藏的宝贝。尽管如此,直到走到1821年生命的尽头,他也仍是孜孜不倦。目前,我们所查到的陈希濂生平最后事迹如下:
嘉庆十九年(1814),为吴县贝镛《千墨庵帖》作跋;
嘉庆二十五年(1820),为其师单炤单华藏《小安养斋剩稿》作校。
同时,晚年的陈希濂还与当时年轻的金石书画家屠倬(号琴邬)有诗画往来,来看以下三首诗词:

归去来兮,于山水田园中诗意栖居,历来是中国文人抒写心志的永恒主题,是他们笔下吟咏、纸上图绘的精神原乡。屠倬是浙江诸暨人,因倦于宦海浮沉,遂创作《耶溪渔隐第二图》,寄托对故乡若耶溪边归隐生活的殷切渴望;而陈希濂祖上是浙江兰溪人,彼处有瀫水蜿蜒,晚年漂泊异乡的他,受屠倬画意感召,亦向其乞绘《瀫水草堂图》,以构筑一处心灵的栖居之地。他在上面这首《庆春宫》词中向屠倬倾吐:“我浮生总为饥寒所驱迫,或骑马或乘舟,在坎坷仕途辗转漂泊,一袭荷叶裁制的衣、一双草编的鞋,想来终究难让疲惫的身躯得以安歇。翘首遥望故园,唯有托付画笔,请君将我神往的草堂绘成图卷。添几间茅屋,补一角芦帘,便算作我精神归去的家园。”然而,不论是绍兴的耶溪,还是金华的瀫水,它们都是江南的一部分;屠倬后来寄居钱塘,陈希濂也早在几代前就已成为了杭州人——他们对归隐“故园”草堂的深切向往,本质上正是以杭州到湖州一带为核心的江南隐逸文化的映照与回响。
归隐是以艺术安顿自我,以精神照见永恒。陈希濂的晚年可谓包含着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人生取向和处世模式中矛盾而复杂的典型心态:一方面试图科举取仕,有所作为,光耀门楣,兼济天下,另一方面,又欲超然于世事之外,在闲情逸致中求取人格的独立与精神的自由。
3、王昶撰《金诵清墓志铭》原文
金生诵清之卒也,其父候补知府君伤悼之,将以嘉庆五年四月二十七日葬于仁和县之某乡,请余为之志。按:诵清名棻,本安徽休宁县人,高祖某迁杭州。曾祖某。祖某。父海,即知府君也。诵清生周岁,母王恭人殁,事继母许夫人孝谨,故知府君怜之。幼敏慧,就傅读书,数行下,能属对。少长,刻苦力学。知府君恐其劳且惫也,入赀当以员外郎用,顾诵清不喜。酷嗜金石篆隶文字,见古人遗迹,辄辨其真赝,真者装潢而题识之。尤好倪瓒、恽寿平书画,摹勒镌于石,跋尾至数十通,为《清啸阁法帖》,余及沈周、文徵明,而意犹未已也。作诗仿晚唐及宋之姜夔、范成大诸人,见者莫不称其清绝。生平未尝与外事,而遇有可疑未定者,料之多中。性慷慨,亲串贫乏,厚加赒恤,盖勇于为义又如此。诵清生于乾隆三十年,计其卒年三十有四。娶叶氏,先殁。继娶宋氏,生一女,无子,以弟凤梧子世炜为后。余于嘉庆二年遊杭州,诵清以弟子礼来见,因过其所署清啸阁者,图史杂陈,彝鼎错牙,宛入云林清秘及白云外史之室,谓云烟供养,可以怡情而乐志,而不料年之止于是,宜知府君伤悼不能已也。虽然,昌黎之哀欧阳詹、独孤申叔,计其年,皆及壮而卒,至李观,则所称才高乎当世,行绝乎古人者,而年甫二十有九,诗文无一存者,故昌黎云:『天也者不知其所恶,寿也者不知其所慕。』今诵清之齿逾于观,而诗文幸留于世,是差足以慰知府君之伤悼已。乃为铭曰:山之阴,水之阳,赍壮志兮终焉此藏。繄石墨之犹存兮,庶几乎逝而不亡!

本文作者:蔷薇夕阳血

摄影:北墻/蔷薇夕阳血 ;制图/编辑:北墻
本文参考:《杭州西湖历代摩崖题刻综述》《两浙輶轩续录》《杭郡诗续辑》《清人诗集叙录》《蒲褐山房诗话》《西湖棹歌》《湖海诗传》《春融堂集》《清稗类钞》《武林坊巷志》《西湖遊览志》《悲庵书札集存》《吴门贩书丛谈》《趣谈美石与印章》《张伯英碑帖论稿》《丛帖目》《浙图藏清啸阁藏帖刻石及清代江南书法审美观之嬗变》《乾嘉时期江南地区的刻帖与书法风尚》《苏东坡西湖石迹(下)——长恨此身非我有,石屋洞苏轼等题名原刻首度曝光》《岳飞:没有位置的局外人》《古典诗文中的灵隐冷泉意象探析》《探秘古代文人的修禊盛事与兰亭集序的传奇》《洺水集》《新唐书 张志和传》《超时空西湖》《来往亦风流》《烟霞散记》《岳飞墓庙》《杭州宝石山摩崖石刻集萃》《杭州花港摩崖萃编》《杭州飞来峰摩崖萃珍》《吴山》《湖山镌永》《西湖名碑》《西湖传说》《西湖梦寻》《四时幽赏录》《西湖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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