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日报讯 1936年，施昕更在良渚棋盘坟一处干涸的池塘底部，捡起几片“黑色有光”的陶片。

谁也没有想到，这几片陶片，会叩开一扇通往五千年前的门。

90年后，良渚已经从考古学意义上的“遗址”，成为中华文明探源的坐标。

10月18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开幕，主题为“文明承启：守护文化遗产 点亮时代之光”。“承”，是把五千年接住；“启”，是把它交到下一个五千年手上。

良渚可讲的太多：城、水利、稻作、玉礼。如果要选一件文物代表良渚文明，玉琮作为良渚先民首创之物是当之无愧的首选。10月17日，在论坛正式开场之前，我们走进良渚，提前探营，就从玉琮出发，看五千年文明如何被承启。

展厅里的玉琮

一件器物的旅行史，也是一部文明的交流史。

五千年前，良渚先民把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沟通天地的信仰、身份等级的秩序，一并凝缩进外方内圆的玉琮之中。

此后，琮从太湖之滨出发，走进黄土高原、成都平原、河西走廊和岭南，被商周的礼制、汉代的经学、宋代的文人、清代的书房一遍遍重新演绎，成为中国最早的“跨区域共识符号”，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最沉默，也最坚硬的物证。

良渚博物院一楼临展厅，“琮谱——良渚遗址发现九十周年特展”正在展出，展期至11月29日。来自国内及海外39家收藏机构的124件琮及琮式器，跨越山海，汇聚于此，回到玉琮的精神故土。展览以“起、合、承、转”四大叙事单元铺开脉络，从形制更迭、礼义重构、文献阐释到后世摹传，梳理出玉琮从诞生、鼎盛，到流转、重构的完整生命历程。

这是国内首个玉琮专题大展，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百琮归源”。

它们中，有些是首次“返乡探亲”；有些是老朋友见面；有些是跨越四千余年再回良渚；有些是刚从考古工地运来，泥土犹存；有些是在库房里沉睡了数十年，首次面世；有些是曾被后人改制、加刻，身上叠着不同时代的刻痕……

展厅里，大小不一、体态各异的玉琮安静地立在展柜中，玉、石、瓷多种材质同台亮相，铺展开一部绵延五千年的文明谱系。虽然这上百件琮各具特色，但外方内圆的特征一直传承了下来，最早、最本源的内核其实就来自良渚。

其实，所谓“承启”，玉琮自己就演示了一遍：它被一代代人接过、改制、重写，却始终没丢掉那个外方内圆的核。

这次展览，则让这个外方内圆的内核连同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精神内核，一起被更多人看到。“当时，在良渚，玉琮是神权和君权的象征。经过后世流转与再创造，神权、君权色彩逐渐消退，转变为大众美学符号。此次玉琮展览的推出，恰逢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又逢第四届‘良渚论坛’召开，一定程度上让世界各国能更清晰地认识良渚文化、了解中华五千年文明。”良渚博物院（良渚研究院）副院长摇慧敏说。

回到那座城

玉琮离开了土地，才成为展品。要看懂它，还得回到土地上去。

车行不远，便是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博物馆展厅里备受瞩目的“玉琮王”，就出土于这里的反山王陵12号墓。它体量最大、雕琢最精，是迄今所见玉琮中的极致之作。

“良渚玉琮是神权和君权的象征。因此，12号墓很有可能是当时君王的墓地。”讲解员说。

一个推论，把一件器物送回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在一座城里。

城墙是五千年前修的，良渚先民把草和泥裹在一起，一层层垒叠、夯实，让“草裹泥”的古老智慧至今在南城墙遗址上清晰可辨。

城的中心是莫角山宫殿区，站上去往四周看，古城向心式三重结构的布局尽收眼底。城里有河，有居住区，也有作坊区——钟家港的河道与作坊区里，金属网格雕塑还原着先民制陶琢玉的日常场景。

琢玉的人，和用玉的人，隔着三重城墙，在这座城里各安其位。而池中寺遗址发现的近20万公斤炭化稻谷，则回答了另一个问题：这座城，靠什么养活了那么多人。

城外还有更大的手笔。由谷口高坝、平原低坝和山前长堤构成的外围水利系统，灌溉面积可达100余平方公里，是迄今所知中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

如今走进遗址公园，游客还可以戴上AR智能导览眼镜，体验“莫角山朝圣之路AR体验”“良渚VR大空间”等沉浸式项目，让五千年前的古城在大家眼前立体地“活”起来。

技术改变的不仅仅是观看的方式，还有五千年文明被看见、被走进、被体验的路径。

然而，要让文明真正走进当下生活，还需要创意的转化和守护的借力。

从祭坛到货架

今天，神权早已消散，王陵的墓主人也归于尘土，玉琮不再立在祭坛上。

几公里外，一座1985年的老厂房“接住了它”。

良渚5000+艺创园，前身是1985年建起的长命印刷厂，由11栋老建筑改造而成，如今是良渚文化大走廊上的文艺新地标。有意思的是，这家印刷厂原本就立在莫角山——五千年前的宫殿区上，1996年才迁到这里。

10月16日，2026良渚文创市集在良渚5000+艺创园开市，将持续至10月20日。

园区内，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三星堆博物馆、良渚博物院等一众文博机构携馆藏文创集中亮相，让五千年文明可观、可触、可带走。

良渚博物院展位前，玉琮与神人兽面纹被巧妙融进传统皮影，做成一组大型皮影装置，引得参观者频频驻足。与此同时，玉琮、玉鸟等良渚典型器物的造型，连同神人兽面纹一起，被制作成玩偶、挂件、茶器等一系列文创产品，从展柜里的“重器”，变成可以握在手心、别在包上、摆在案头的日常之物。

“我们以文创作为文明交流的载体，将论坛的文明对话从会场研讨延伸至大众可参与、可体验的现实场景，把文明互鉴理念转化为看得见、玩得到、感受得到的文化体验，也让大众读懂良渚文化开放包容的精神内核。”良渚文创市集相关负责人陈继敏说。

老厂房的钢架下，玉琮的纹样出现在年轻人的帆布包上、出现在咖啡杯与茶器上，也出现在手机壳、家居饰品等日常物件上。

从祭坛到货架，五千年文明又重新回到了人的手里。但文明递出去，才是远行。

园区内，来自19个“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32个品牌在此集中展示。“此次市集汇聚多个‘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文创，初衷就是展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魅力，同时搭建起不同文明对话交流的实体平台，让文明在交流互鉴中得以传承、历久弥新。”陈继敏说。

守护的力度

能让文明被“带走”的，是创意的温度；能让文明被“留下”的，则是守护的力度。从热闹的市集转身，另一场无声的接力正在遗址深处展开。

“良渚遗址5000+”数智应用整合卫星遥感、无人机巡航、地面环境传感器与网格巡护力量，对遗址环境、人为扰动实现全天候动态感知，推动保护模式从事后处置转向事前预警、全程可控，这套实践获得了HIST-UNESCO名录遗产可持续发展奖。

与此同时，全国首个南方潮湿环境土遗址保护专业实验室也落地良渚，为南方同类遗址保护积累可复制的技术经验。

今年6月正式施行的《杭州市良渚古城遗址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条例》，将城址、水利系统、墓地祭坛连同周边生态环境纳入整体保护范畴，在全国率先建立大遗址保护补偿机制。

从数字化监测到科研攻关，从立法保障到机制创新，保护文化遗产正在从理念变为可操作的实践。良渚所呈现的“承启”，不是抽象口号，而是一条正在接续的文明链条：有人讲述，有人守护，有人创造，也有人把它带向更远的地方。

18日，第四届“良渚论坛”正式开幕。来自世界各地的嘉宾，将围绕“探源”“互鉴”“赋能”“守望”“致远”五场分论坛，开启一场文明对话。

五千年很长，而此刻，它正被一代代人重新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