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交,一砚一鱼里的嘉道风雅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10-03 06:43   

嘉道年间,有人爱鱼成痴,自号“鱼奴”。他爱鱼之切,不过是因新署“鱼奴”之号,便于七夕佳节携一方青田佳石登友人之门,兴冲冲地嘱托友人治印以记。

这位“鱼奴”,名叫计芬。计芬初名炜,字小隅,号儋石,浙江秀水(今嘉兴)人,画家计楠次子。计芬濡染家学,山水、花鸟、竹木、人物、佛像皆能。但他更出名的身份,是藏砚家。

他藏砚不下三百方,其中以莲叶砚最为名贵。后来又得红丝石砚,索性将书斋命名为“莲叶红丝两砚石室”。莲叶砚主、莲叶侍者……他的号也随这件藏品而来。至于“鱼奴”之号,则因他好养金鱼而来。一方砚、一缸鱼,是计芬书斋里最要紧的两件物事。

这位受托的印人,便是杨澥——嘉道年间篆刻“江南第一名手”,后世所尊“松陵派”开派宗师。他挥刀作印,还将这一番因鱼而起的趣事,记入了“鱼戏莲叶之室”一印的边款之中。

既是熟人所托,杨澥自然不肯草草了事。他选取了汉乐府《江南》中最灵动的意境入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是汉乐府中最轻快明朗的一首诗,反复咏唱鱼儿在莲叶间东西南北穿梭嬉戏,如童谣般朗朗上口,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江南意象之一。

杨澥取此诗之意入印,别有一番考量。计芬是秀水人,秀水正是江南腹地;他养鱼、藏莲叶砚,日常光景与乐府诗中的江南荷塘若合符节。杨澥把汉乐府的古老诗意借来,安放到友人的书斋之上,于是一缸金鱼、一方石砚,便有了上接两汉的文脉。

计芬与杨澥的相识,缘于江南金石圈的交游网络。计芬精鉴别、富收藏,与同代金石名家皆有往来;而真正将两人紧紧系在一起的,是常熟画家蒋宝龄。

蒋宝龄在《墨林今话》中称,自己与计芬、杨澥是“松柏之交”。道光九年(1829)己丑冬,蒋宝龄过访计芬居所,计芬出藏砚小册,请他画《得砚图》,杨澥则顺势为其刻“莲叶红丝两砚石室”印相赠。一画一刻,皆为友人的藏砚之癖助兴。

后来,武进(今常州)画家汤贻汾为计芬作《莲叶红丝两砚石室图》手卷,拖尾之上江浙名家题跋二十余段,杨澥则“一跋再跋,醉后成章”。道光丁酉年(1837)腊月,蒋宝龄拜访计芬所居草堂,众人“围炉斗酒,剪烛作此”。此事记于计芬画作题跋中,款末,他自署“雁湖老鱼奴儋石芬”,而画上所钤,正是这方“鱼戏莲叶之室”白文印。

这方“鱼戏莲叶之室”为白文印,印面六字。杨澥以秦汉印为根基,兼融浙派之长,线条屈曲盘绕,于疏密开合间勾勒出鱼游莲叶的活泼意态。鱼儿穿梭于荷叶之间,似有涟漪微动,暗藏“莲叶何田田”的诗意。他用斑驳的刀痕模拟水波的自然质感,冲切相兼,使方寸之间既有金石的厚重,又有水乡的灵动。

边款则以行草录其缘起:“儋石近年好养金鱼,夕法路辰风于此寄兴,因自署鱼奴新号;癖于研,藏莲叶研,又号莲叶研主人。今以此青田佳石属篆,余取古人‘鱼戏莲叶’语为作印。”短短数行,将友人的雅癖与七夕过从的情谊一并封入石侧。边款末尾“丙申七夕,枯杨生澥记”,即以其号“枯杨生”加名“澥”署名,是杨澥边款的典型署名方式之一。

杨澥晚年半身不遂,难以捉刀,作品遂少。而“鱼戏莲叶之室”作于道光十六年(1836)丙申七夕,杨澥时年五十六岁,正是艺术成熟期。友人亦是丹青好手,可以想见那个七夕的光景:计芬携石而至,杨澥当窗奏刀。刀落石开之际,一缸金鱼在旁游弋,一方莲叶砚在案头静卧,友人的欢声笑语,便都凝进了这方寸青田之中。

可惜“松柏之交”,难敌岁月。一代代文人的雅集与唱和,终被时间冲淡,计芬旧藏的三百方砚早已星散,但“鱼戏莲叶之室”这方印留下来了。

它从道光十六年的七夕出发,带着计芬的金鱼与莲叶砚,带着杨澥的刀与蒋宝龄的笔,带着一整首汉乐府的江南,停泊在青田石上。如今这方印珍藏于西泠印社,那一尾从汉乐府游来的鱼,并未随嘉道文人的逝去而停歇,它仍在西泠的藏印之间,在莲叶田田的江南诗意里,自在地游着。

(原标题:松柏交,一砚一鱼里的嘉道风雅)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编辑:吴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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