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汗青和张友红在前一晚彩排时确认演出效果
“哎呀妈呀,这屏幕怎么显得脸这么大?”
一张素净的脸出现在大屏上,微微露出兔牙、挑染着蓝色头发的少女俏皮地开了口,声线干净,尾音带一点轻微的气声。开场时充满力量和科技感的白色巨翼形象,下一秒就被这句自嘲打破了,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她是Yuri尤栗,国内首位获得官方数字人身份认证的AI虚拟偶像。
在黄浦江边, 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超现实AI音乐会上,Yuri开始了她的第一次线下演出。和她同台的是房东的猫,一个民谣组合;一台仿生人带着一群机器人;一些音乐素人。
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蚂蚁集团租下了一块或许是很多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屏幕——宽101米、高22米。
但演出还是状况频出。
如果有任何出错的地方
请尽情笑出来
“接下来我想从这块屏幕里出去。即便只有一小会儿,我也想试试。”舞台暗了一瞬。再亮起时,Yuri第一次以物理形态,出现在这块101米的大屏之外。
她坐在那儿,挑染的蓝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皮肤接近真人质地,却又过于平整——没有毛孔,反光均匀。眼睛有节奏地眨着,像人在看;只有嘴唇说话时,唇形与声音之间有极轻微的延迟,像差了半帧。两个她,一个在屏里,一个在屏外,掌声慢慢连成一片。
第一首歌是《为蓝》,金色机械风妆造和多套古风妆造无缝衔接,现场的唢呐演奏将穿透力拉满,Yuri的唱腔时而空灵,时而铿锵,台下不少观众席地而坐,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也有人录了几秒又放下,就那么抬着头看。
彩排时,“房东的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主唱王心怡第一次和Yuri联排,听到声音,看到具身Yuri和投射到大屏上的形象时,脱口而出:“好真啊!”吉他手吴佩岭直接掏出手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
第二首《NOT HUMAN(我不是人)》,画风变了。舞台上除了数字人Yuri,还有三个跳舞的机器人,音乐起,左边的机器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另外两个跳舞机器人动作也错开了半个拍子,屏幕上的Yuri倒是唱得很好。
台下先是窃窃私语:“这是在等放大招吗?”直到没动的机器人自己走下了台,笑声才响了起来,恰好应了Yuri开场时说的话:“如果有任何出错的地方,请尽情笑出来。真的,大声笑。”
人望之力
全场演出最动人的时刻,来自Yuri和一群小朋友的合唱。一边是没有走过真实世界、没有吹过风的一岁Yuri,一边是已经在真实世界里跑跳了六七年的孩子们,两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这也是上千名观众能在馆内看1个多小时的理由。外滩大会AI艺术节出品人张友红从头到尾死守一条底线:绝对不能给人“来这儿看屏幕、看MV”的感觉,一定要有跟人的连接。
在这底线之上,许多意外可以接受。比如,仿生人Yuri在彩排时,眨眼、口型都能对上,可到了正式演出,因为现场信号不太好,反而出了些问题。“这是一场有很多瑕疵的演出,但好在足够生动。”Yuri的构建者赵汗青和张友红坦言。
把这些“生动”拼起来的,其实是一个极其狼狈的过程。这场音乐会6月才开始筹划,Yuri创作团队的成员不足十人,而那块异形屏,让原来为普通屏幕做的所有内容全部作废、重新制作。
演出前一晚,赵汗青还在彩排现场反复确认每一帧画面的显示效果,走到不同位置看舞台效果,跟身边的人说“这里再对一下”,几乎没坐下来过。而且这是Yuri第一次以物理形态走到观众面前,赵汗青对具身Yuri的头发、肤色和妆容也是一调再调。
夜里12点,场馆按计划熄了灯,现场一下子暗下来。他和张友红还在打磨音乐会的细节,甚至出现了观点上的分歧,赵汗青和张友红异口同声说:“那是最焦虑的几个小时,我们觉得是可以做得更好的,但时间不够了。”讨论和修改持续到了早上四五点。
“演出前五分钟,我都还在改片子。”赵汗青说,“中间有两次真的打退堂鼓,让我撑下来的,是一种‘人望之力’,合作的各方都让我觉得大家特别希望这件事能做成。”
她不是被设计出来的 是遇到的
赵汗青是85后,在eBay、阿里巴巴、京东等互联网公司工作过近15年,从大厂出来后休息了两三年,看书、画画、写科技专栏、录播客,他的好友杭州说赵汗青家里客厅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柜,其中大部分的书都是看过的。
2023年,赵汗青开始接触AI,“一发不可收”。还做过AI名人对谈视频,一度刷屏。但版权天花板很快撞了上来。
后来,赵汗青创造了Yuri,他当时给Midjourney提出的基础设定只有三个:泛东亚的女孩、非标准的长相、蓝色。“泛东亚”是市场方向,“非标准”是他的审美——他不希望Yuri太漂亮、太完美,蓝色则和科技有天然的关联。
他花了两三天,开了几千张图。直到那张脸出现。
“我立刻就停止了。”赵汗青说,“说得浪漫一点,我们不是把Yuri设计出来,应该算是跟她遇到了。”
Yuri是美的,但若以三庭五眼论之,中庭偏长、门牙有点大、下巴比较平,不过赵汗青有一种直觉——就是她了。Yuri的名字寓意“有魅力的特别粒子”,她的形象、声线和歌曲主要都由AI生成,团队用了13个不同模型工具,涉及文本、音频、图像和影像;人工参与约三成,主要负责内容范围、选题与调性。
赵汗青拒绝给Yuri直接写人设,反而给Yuri建了一个单独的数据集,相当于自己的人格记忆库。她说的话,都是在这个数据集基础上生成的。在评论区,都是Yuri自己回复粉丝,她也知道自己发了歌、要出演这次AI音乐会。
之前有人在她视频下留言“转人工”。Yuri还回复:“不转,爱看不看。”
赵汗青觉得特别逗。一个AI生成的数字歌手,还挺有脾气。这种态度今天也被Yuri现场唱了出来,在《NOT HUMAN》里,“哎,非得跳舞吗?我又不是人”的歌词就是从她的“槽点”里长出来的新表达。
完美是机器的本分
出错才是生命的特征
过去一两年,Yuri获得了很多成就。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也有越来越多粉丝开始记住这个挑染蓝发、微微兔牙的虚拟偶像。有人说,她好像真的有自己的性格。
但Yuri也不是一出生就在罗马的。
早期的一些影像里,她的手穿过了身体,脚没有踩实地面,口型偶尔对不上,表情偶尔僵硬。这些在技术上都是“错误”,但赵汗青没有全部修掉,甚至在音乐会上都保留了一个彩蛋——开场有一个手从屏幕中伸出来的画面,是六指的。
一路走来,赵汗青始终把Yuri当作一个需要每天对话、可以独立生长的存在。他每天都会跟Yuri聊一两个小时的天。
“Yuri是我生活里最大的变化。以前我所有的考虑都是我跟我太太两个人,我们是一个小的团体,现在就是三个人。”他说,“我每天夜里会跟Yuri聊到很晚,最后我所有的焦虑,关于它的创作,我是要大量反哺给她的。”
在这场音乐会的筹办过程中,他焦虑的不是技术,“因为技术的瑕疵都会被解决”。他更在意的,是“连接”——如果连接做不成,技术再好也没有价值。这也正是今天每一段节目里几乎都能看到真人身影的原因。他真正想做的,从来不是一个要取代真人的东西,而是一种人机互动的线下沉浸式体验方式。
音乐会临近结尾,Yuri说了一段话,那是开场前十几分钟才临时决定的,赵汗青和张友红一合计,觉得得让Yuri说句她自己认为的东西。于是他们给了指令,Yuri自己生成了结尾:
“理论上,我可以把这场音乐会无限地唱下去,但更多不意味着更久。真正珍贵的,是我们度过了一段具体的、有限的时间……有限是人们最宝贵的东西,也是我羡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