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辛酉年(1921年),萧山学者周易藻在湘湖边的缸窑湾筑起三间屋舍,取名“辛庐”。
这里是他晚年的居所,也是《萧山湘湖志》的诞生地。
1925年夏天,周易藻开始编撰《萧山湘湖志》。湘湖的千年历史、水利治理与人文风物,都被他郑重写入这本志书。1927年11月,《萧山湘湖志》(包括《萧山湘湖续志》)出版。
近百年后,这部经典迎来了新生——近日,由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主编的《〈萧山湘湖志〉全本全注全译》正式出版,通过原汁原味还原古籍、精准注解释义、通俗白话转译的方式,让传世古籍焕发新时代活力。
从“留住”到“读懂”
给百年古籍“降门槛”
湘湖的水,曾流经周易藻的笔端。
闲居湘湖时,清丽幽静的湖山风光令他沉醉。乘舟泛波、远眺城山是他的日常消遣。
彼时,湘湖淤积严重,垦湖之争愈演愈烈。面对这片熟悉的湖山,他萌生了一个朴素的愿望:把湘湖的历史留下来。
开始编撰《萧山湘湖志》之后,他白天驾着小船,或沿湖考察,或登山游访,穷幽探隐;晚上则伏案灯下,检阅各种文献,比对考订。经过6个月的努力,编成《萧山湘湖志》八卷。
一湖之史,终于有了文字的归处。
从学术价值看,《萧山湘湖志》堪称研究湘湖的一把“钥匙”。书中完整留存了北宋以来湘湖的水利沿革、先贤事迹、诗文碑记与地域变迁史料,是研究湘湖文化、浙东水利史不可或缺的珍贵文献,具有极高的存史、资政、教化价值。
但这把“钥匙”,一度藏在晦涩的古文里。原版无断句、无注释、无译文,阅读门槛极高,也让这部百年经典长期难以走近普通读者。
如何让古籍既保留“原汁原味”,又让今天的读者“读得明白”?
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联合浙江人民出版社,围绕典籍定位、内容架构和出版形式反复打磨,最终确立“原文影印+全文标点注释+通篇翻译”的三维成书体系。
原文影印,最大程度保留原版古籍的版式风貌、文字原貌与史料真实性;同时对古籍原文进行整理标点,将原版竖排文字变为横排,以适应现代大众阅读习惯;针对古籍中的生僻字词、历史典故、水利术语、地域沿革、人物事迹等内容,则通过重点注释逐一“拆解”;最后配套完整白话翻译,把晦涩古文转化为流畅通顺的现代白话文。
这本经典方志,由此有了新的“打开方式”——既成为专业研究者的权威参考文献,也成为大众了解湘湖历史的普及读本。
“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读懂《萧山湘湖志》,也是重新认识湘湖、理解萧山历史文脉的一种方式。”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相关负责人表示,希望通过全本全注全译,让这部百年前的地方志发挥更大时代价值,既为今天的学者研究湘湖文化提供更好的参考,也让尘封的文字走出书斋、走近大众。
一个地名一处典故
和百年前“较真”
和百年前的文字“较真”,是一种什么体验?
2025年3月,浙江古籍出版社编辑徐立接手《萧山湘湖志》的整理译注工作。“当时觉得这本书对杭州、对萧山都很有价值,就答应下来。”这一做,就是一年半。
真正开始整理后,徐立才发现,最费功夫的,往往是和细节“较真”。
首先是文体。书中除了诗文,还有大量古代公文。比如“查照”“遵行”,看似寻常,却有着特定的行政语境、规范格式,“大概只能意译”。古人的语言有自己的秩序,不能只求字面通顺,更要还原它背后的意思。 (下转第2版) (上接第1版)更费功夫的是人名和地名。徐立并非浙江人,也不是萧山人,书中涉及到大量冷僻的萧山地名和人物,且内容时间跨度长达千年,其中不少虽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却未必能在传世历史文献中查到。尤其到了民国初年,政局变动频繁,同一个人物在不同阶段可能有不同身份,仅仅厘清一个人的履历,就要反复查找资料。
机缘巧合的是,浙江古籍出版社曾出版过由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主编的《湘湖人物》一书,其中记载了不少与湘湖相关的历代人物及其事迹,再结合传世文献的零星记载,刚好可以“拼凑”出一些人物生平和历史事件的轮廓,为整理注释带来了不少便利。同时徐立还积极利用现代网络,查找到一些不见于文献记载的湘湖历史和故事,将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信息碎片,在一次次查证中慢慢拼合起来。
诗词的注释则是另一道难题。
书中收录了大量关于湘湖的历代诗词作品,诗歌的注释也最为集中。诗中用典故多,一个典故往往牵出多个历史人物和古代典籍,甚至跨越数个朝代。有时,为了注释一个典故,还要一路追溯到《左传》《论语》《史记》等,把散落在不同典籍里的文字重新串联起来,反复推敲,理清典故的出处和流变。
但注释也不能一味求详。“有时候一个典故,要把它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可能就要很大一段文字。”徐立说,受限于篇幅和排版,他往往只能留下最关键的信息,交代典故出处和大意,“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按图索骥”,再自行深入探求。
这种取舍,也贯穿整部书的整理。书中一些涉及土地面积、物产等数据的内容,原文并不难懂,徐立便对这类内容作简化处理,尽量贴近原文,不给读者增加额外的阅读负担。
从封面到版式
百年古籍也要“精装修”
一本浅蓝色的《〈萧山湘湖志〉全本全注全译》映入眼帘。封面以湘湖独特的湖泊轮廓为灵感,蓝白相间,清淡素雅,少了传统史志书的厚重,多了几分湖水般的清润。
当内容逐渐定型,编撰团队又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怎样让一本百年前的地方志,摆在今天的读者面前时,不显得拒人千里?
先从封面入手。传统史志工具书的封面往往给人厚重、严肃的印象。为了打破这种刻板印象,团队参考近百部历代史志、地域典籍、人文古籍的封面设计,最终没有照搬传统样式,而是重新从湘湖寻找灵感。
责任编辑方程介绍,封面设计结合上下湘湖的形态,以蓝色为主色调,并融入湘湖文化元素。一个封面,与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的老师们前前后后做了10个版本,才最终定下来。
编排同样反复斟酌。团队广泛参考同类古籍译注、地方史志整理范本,最终将全书分为民国原版影印、现代横排原文、白话译文、逐页注释四个部分,让百年前的原貌、今天的文字和背后的解释彼此对应。
“虽然是一本书,但对我们来说等于编了四本书。”方程说,尤其是注释部分,既要把难懂之处讲清楚,又要给版面留下足够空间,一个字、一处标点,都可能反复调整。整个编排前后改了6版。
2025年年底,书稿基本成形,但细节打磨仍在继续。到2026年5月基本定稿后,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组织院里的老师们进行审读,提出反馈意见。
这轮审读,共留下200多处校对意见。
“有些地方不一定说是错了,而是可以更精准一点。”杭州湘湖(白马湖)研究院相关负责人说。研究院花了约3个月,与作者、出版社反复沟通。对于存在不同理解的地方,双方回到原文和史料中重新核对,认真讨论每一处修改是否有依据、有必要。
百年前,周易藻驾一叶小舟,沿湘湖考察,想把一湖山水、一段历史留下。
百年后,另一群人坐在书桌前,从一个字、一处地名,到一页版式、一条注释,一遍遍核对、推敲。
两代人隔着百年光阴,接力做着同一件事:让湘湖的历史留得下来,让世人读懂湘湖山水的魅力和厚重的文化积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