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南麓的石径,在冬日总带着几分寒意。石阶上苔痕深绿,循阶往上,喧嚣渐远,只余寂静中间歇传来的鸟鸣。一个转弯,几处建筑静静地立在眼前——红墙、石阙、黑瓦,色彩带着被岁月温润的痕迹。
观乐楼,其名便蕴藏着古意。它建于1920年,由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的从孙吴善庆捐资建造。“观乐”二字,取自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观乐知政”的典故。楼初盖好后,等了七年,在1927年夏天,迎来了吴昌硕。
彼时,吴昌硕已经八十四岁了。他在楼上暂住了些日子,每日推窗,西湖即在眼下;山间的晨光夕霭、晴波雨雾,一日有一日的模样。无人知晓那些日子里他究竟思量何事,只见他晚年的字画,越发沉郁苍茫,石鼓文的气象和秦汉印的骨力,在他笔下融成一片浑然的境界。后来,这楼就成了他的纪念室,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步入观乐楼,正中铜像静坐,目光平和地望着门外。门外,立着那块朴素的“西泠印社新建观乐楼之碑”。吴善庆捐资建楼时寄托的那份追慕古风的心意,与后世人们在此缅怀大师的情怀,在此刻,隔着时光的帷幕,悄然重合。这座楼,便成了一处穿越时空的见证。
从观乐楼往西,不过数十步,气息陡然凝重。汉三老石室坐落于此,敦实,沉默,一如缄默的卫士。它的存在,只为守护室内的那一方石碑——东汉的“三老讳字忌日碑”,已有一千九百余载的历史。
然而石室为人所铭记,不只因其珍藏的古物,更在于它诞生的那段往事。1921年秋,这块被称为“浙东第一石”的碑刻,险些被商人贩售海外。国宝将流失异域的消息传来,吴昌硕等人焦急奔走,立即联合西泠印社同人发起募赎活动。他们发布募捐公启,义卖书画印谱,四方呼吁。最终,六十五人的心力,汇聚成八千块沉甸甸的银圆,硬生生将碑石从漂泊的命运中赎回。次年,这座石室为它而筑。
抚过石室冰凉的墙壁,那寒意仿佛能渗入掌心。吴昌硕在《汉三老石室记》中记道:“夫三老碑,东海片石耳,犹不忍其沦于异域而图永永保存之,矧有什百千万于斯石者而忍恝弃之耶?”石室门柱楹联“竞传炎汉一片石,永共明湖万斯年”的刻字,更是西泠人爱国情怀的注脚。当年托付于此的,何止是一块石头?那是一份恐其流散的焦灼,一种必须护住文明根脉的决绝。这托付,重如千钧。
带着石室赋予的厚重,再往上走。至山顶,视野开阔,西湖如一幅无尽的长卷在眼底铺展。题襟馆便坐落于此,黑瓦舒展,与远山相对。
此馆建于1914年,由吴昌硕在沪上的友人们募集资金所建,意在西湖山水间营构一处雅集之所。当年,吴昌硕与印社同人,多聚于此处。窗外湖山变幻,室内茶烟轻扬,墨香暗浮。谈锋起处,是刀法与笔意的切磋;静默之时,是金石与心灵的对话。那些瞬息的灵感闪光,那些真挚的性情之交,仿佛都托付给了这座馆宇流动的空气。吴昌硕曾说:“每居此,则湖山之胜,必当奔集于腕下,骈罗于胸中。”馆内墙上嵌有任伯年所绘《吴昌硕饥看天图》刻石及吴昌硕撰并书的《隐闲楼记》等。在数载时光后,题襟馆已成社员们品鉴书画、切磋艺事的雅集之所。
它与毗邻的“鹤庐”气息相通。鹤庐,由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的丁仁于1923年捐建。“鹤庐”之号,源于丁仁外祖父魏稼孙的旧印,丁仁承袭此号,并以此命名该楼,将“八千卷楼”丁氏累代的书香文脉,悄然托付于这孤山高处。鹤庐匾额为清代篆刻家吴让之所书,其下的石窑门幽深,静静通向里西湖,宛如一条隐伏的文化溪流。
离去时,暮色渐起。回望处,林影加深,那些建筑的轮廓在渐浓的靛蓝中慢慢隐去。
但一切已了然于心。观乐楼所托付的,是后人向前人致意的温情;汉三老石室所封存的,是守护文明薪火的铮铮誓言;题襟馆与鹤庐所流淌的,是艺术得以生生不息的闲适与真挚。西泠印社的前人,未曾空谈玄理。他们只是做了一件件具体的事——筑一座楼,存一块碑,辟一处可供心灵交谈的场所。然后,将他们视若生命的、比个人生命更为长久的事物,郑重地托付于此。
孤山从来不说话。只有风,穿过石室的门缝,拂过题襟馆的窗格,在寂静里发出些微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