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旧书藏着一段记忆
也刻下了普通人的生命历程
他回忆四年前的往事。“当时接到王大爷子女的电话,老人已经离世。子女打算卖掉老人在拱墅区的老房子,需要清空他的藏书。他们翻出一本《金瓶梅》,以为所有的书都是‘小黄书’,觉得没什么价值,想全部处理掉。等我赶到时,发现满地的书,第一眼就看到了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小说《情人》,这是王小波非常推崇的经典翻译作品,一下子吸引了我。我一本一本翻看,发现王大爷的阅读兴趣极广,欧美小说、苏联小说、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小说,养生健康书籍,统统都有。简直就是个二手书宝库。”
面对满屋子旧书,收废品的也不肯放弃,最终经过几轮大战,“瓜叔”和收废品的老板,以4.5元一斤的价格平分了1000多本书。
“瓜叔”还是觉得可惜,他又找了几个朋友,“杀”去废品收购站,高价回购了另一半书。于是才有了这批完整的藏书。
这1000多本书,藏着王大爷一生故事。
“我和朋友用好几天时间整理王大爷的书,从他留下来夹在书页里的票据、笔记、借书卡里,找出蛛丝马迹,拼凑出他的人生轨迹。比如他夹了一张五台山的门票,就推断这可能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旅行。”“瓜叔”分析,“从借书卡、笔记来看,王大爷应该是个工人,上世纪80年代他还接受了函授学习汉语言,他喜欢泡图书馆,有一份手抄的《声律启蒙》,可能是太喜欢又不舍得买。他的书几乎每本都有反复翻阅的痕迹,而且版本考究,连《金瓶梅词话》读的都是香港太平书局的版本。他的书很多版本到今天都是珍藏绝版。比如有一部大爷收藏的影印本《明容与堂刻水浒传》,一次摆摊市集上,有位大哥一眼看到,出价400元抢走了。对方告诉我,这是中国古代版画的巅峰收藏作之一,大爷的这套虽然只是影印本,但看得出,选书眼光独到。”
这批藏书,四年间早已卖得差不多了。“有些特别喜欢的,我会留下,有些被同样喜欢的读者挑走了。说实话,可能有人觉得我说得太文青太理想化。但大爷的那批藏书,确实影响了我后来的阅读版图,比如他留下的杨牧、痖弦的诗歌,施叔青的小说,聂华苓的散文,都成了我现在非常喜欢的文学作品。”“瓜叔”说,“人走了,书还在。有时候我在想,每卖出一本书,就有更多的人可以把大爷爱书的记忆和故事传递下去。就像网友评价的,‘因为旧书,一位普通老人的故事为人所知。他未曾远行,但书籍却早已带他见过整个世界。’”
一本旧书,藏着一段记忆,也刻下了普通人的生命历程。在梦蝶书店,因为一本本二手书的轮回和流转,就这样无意间串联起了岁月。
希望始终带着诗意与友好
与爱书人一起建造理想中的书屋
“瓜叔”透露,他还淘到过更厉害的一批藏书,主人是一位戏剧艺术界的名人、盖叫天的弟子陈幼亭。
这几年,因为不断收到老人收藏的二手书。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每位老人的去世,都是一座图书馆的崩塌——“我到处摆摊,因为看到我卖二手书,甚至有老人要了我的联系电话,怕死后自己的书得不到妥善处理,提前卖给了我。”
前几年,家住杭州外东山弄的陈幼亭教授去世了,人走了,书怎么办?家人又不在杭州定居,于是,陈老的子女通过网络找到梦蝶书店,想托付陈老生前的藏书。
“我们走进陈老家中的时候,4000多本书,堆了一屋子,老房子里的地板都快被压塌了。而且每一本都包上了书皮,用毛笔工工整整在封面和书脊上写了书名和作者。”“瓜叔”说,“尽管都是旧书,但看得出主人生前对它们的保护,这些书的成色和品相都极佳,还有不少绝版书和孤本。通过藏书,几乎能了解一个人的一生。陈老爱淘旧书,会在书中夹上购书发票,他的喜好非常明确,文学、哲学、戏曲和戏剧。仅仅是看到这些书,就仿佛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在书房里,打开一盏夜灯,独自翻阅爱书,遨游在自己广阔的精神宇宙的。”
收到这批珍贵的藏书,仿佛是承接下了一位老人沉甸甸的人生之托。“瓜叔”特地在梦蝶书店,为它们设了一块阅读区域,希望有缘人能来读一读,让人与好书的缘分能继续下去。
正是这种想法,让“瓜叔”坚持把书店开了下去。
“我不开了,不开了。”这句话是“瓜叔”的口头禅。他说开书店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很多次他都想打退堂鼓,“目前只靠书店本身的收入肯定是不够维持开销的。所以我一直在跑市集,光一年算算,都要跑起码一两百个集市。有时候在零下两三度的集市挨冻,回来就发烧;有时候摆摊遇上暴雨,为了护住书不被淋湿,自己反而变成落汤鸡,可惜最后还是挡不住暴雨冲垮摊位……”
尽管如此,每次当“瓜叔”在自己书店里举办的观影会、读书会、摇滚派对、朋克音乐、诗歌分享、法律沙龙、剧本朗读等活动中,看到书迷读到击中内心的文字而激动,又会给自己偷偷打气,一定要撑下去,不能让期待“梦蝶”的读者失望。
“相信每一间书店都会长成自己的样子。”“瓜叔”说,“我的书店,能在你迷失的生活中,帮助你寻找到一处可以偷偷燃烧的地方,就够了。”
“我从海上来,浪声满袖。”他又吟起了诗,“我们像蝴蝶那样,像火苗那样,模糊地流动,微弱地燃烧,具体地建设,不断地壮大。希望始终带着诗意与友好,与杭州的爱书人一起建造理想中的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