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筝的法国老头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5-06-23 08:21   

几个月后,我竟然能在菜场和菜贩简单交流,砍砍价了

从中国回来后,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对自己的生活和职业,做了重新规划。我决定暂缓退休,并打算去美国继续从事飞行教官工作。

说来就是那么巧,2017年的一天,我看报纸时,一则新闻突然跳进眼帘:《中国航空业急缺1500名飞行员》。我的手指在标题上停留了很久,年轻时我当过飞行员,开办过飞行学校,也担任过航空站站长。

1500,这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这是一个机缘,也是一个机遇。第二天早上,我给女儿凯霞发了消息,她立刻回复:“爸爸,你总说命运欠你一次中国冒险。”

放下手机,我当即决定来中国。当然,语言是第一个障碍。64岁学汉语?圣马丁岛上的朋友们笑得朗姆酒都要从杯子里洒出来了。但当我查到浙江大学的国际汉语课程时,杭州的照片让我心头一动。

北京太寒冷,上海太拥堵,而杭州似乎有茶山云雾里的温柔。而且,我看过意大利语原版的《马可·波罗游记》,我对书中的几句话一直记忆犹新,“人处其中,自信为置身天堂……”

我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报了一个学期的国际汉语课程,心想如果不适应再换其他学校也不迟。

我以64岁的年纪,成了浙大最年长的留学生。

开学的第一天,老师就布置了作业,让大家去断桥、白堤边练字。我的钢笔在“你好”两个字上洇出了墨团,原来学习新语言的悸动,和年轻时第一次掌舵的感觉如此相似。幸好,路过的、围观的中国朋友耐心指导,帮助我完成了第一天的作业。

发音练习最困难的就是“ü”这个音,老师让我想象“看到埃菲尔铁塔时发出的感叹”,这个法国人的专属教学法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几个月后,我竟然能在菜场和菜贩简单交流,砍砍价了。我每天学习和工作10小时以上。在国际学院的宿舍中,我还尝试过将几本中文书籍翻译成法语。看书累了,我就去爬玉泉校区后面的群山,或者骑车绕西湖一圈。

每当路过北山路,看到保俶塔在夜色中熠熠发光时,我总会想起圣马丁岛上的那座灯塔。

我时不时跟身边的同学和朋友聊起当初的选择。这就是人生吧,重要的不是出发地,甚至不是目的地,而是那些让你决定调整航向的灯火与星光。

大海早就在用同一种语言说话了

最初报浙大国际汉语班时,我只想试试。而那些点滴、细碎的温暖让我续报了一个学期,再续报一个学期。2018年的冬天,老师建议我去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转转看看,也实践一下中文。

作为资深的帆船运动爱好者,在国际展览中心的博览会现场,我像寻宝的水手一样,在书海里搜寻着航海主题的书籍。就在展会即将结束时,一抹深蓝色的书封撞进了我的视线:《中国古船图说》。

翻开扉页,那些精美的中国古船图片让我的手指有点微微发抖,原来中国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了独木舟。杭州跨湖桥出土的独木舟,竟比埃及古船还要早3000年。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就着台灯啃读专业术语,字典翻得哗哗响,我当即改签了机票,决定前往武汉拜访这本书的作者席龙飞老先生。当时已经88岁的席老先生在书房里接待了我,我们聊了整整一天,从水密隔舱聊到指南针。他每说一个知识点,我就想起加勒比渔民那些相似的智慧,原来大海早就在用同一种语言说话了。

回杭州的飞机上,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要把这本书带回法国。飞机降落后,我直接转机去了巴黎,动用了不少资源去寻找出版社。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中国古船图说》的法文版,不过图书编辑也善意提醒我:“你知道翻译这种专业书籍有多难吗?”

但我是个行动派,铺开词典、稿纸就开始工作。那两个月,我每天工作18个小时,房间里堆满了专业航海词典、书籍,电脑屏幕的光总亮到凌晨。最困难的是古代造船术语,有时为了找到一个准确的译法,我要请教不少专家和学者。

两个月后,初稿全部完成了。2019年6月,由海之锚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船图说》法文版在当年的里昂帆船节亮相,不断有欧洲的帆船爱好者到这边展台来交流,并发出赞叹:“如此看来,指南针真的是中国人发明的呢!”

老街上的居民很快接纳了我这个“外国爷爷”

在浙大完成四个学期的国际汉语课程后,我的学生签证到期了,不得不暂时回法国。那几个月里,我始终惦记着杭州的生活。正好《中国古船图说》法文版出版后反响不错,出版社又委托我翻译更多中国航海文化相关的书籍,这给了我重返中国的理由。

2019年底,我再次回到杭州,并选择在西兴老街租住。房子虽然不大,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扇朝南的窗,一张书桌,一张床,可以让我摆弄手工模型。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充满生活气息,而且离我工作的湘湖足够近,出行很便利。

老街上的居民很快接纳了我这个“外国爷爷”,最有趣的是街上的孩子,他们总爱来我家串门,看我做的小船模型,或者缠着我教他们几句法语。几个最调皮的男孩,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bonjour(法语:你好)”跟我打招呼了。

我在老街上也找到了家的感觉。每天清晨,我沿着石板路散步,再慢跑回来;晚上,我去巷口那几家小店吃点东西。说实话,西兴的臭豆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美食之一。

我现在的日常工作分为两部分:一是去湘湖、千岛湖等地进行帆船运动教学。有一回,在跨湖桥遗址边停船,我指着湖底对学员们说:“瞧见没,8000年前的独木舟就躺在这儿呢。”

二是继续从事中文书籍的法语翻译。这并不轻松,比如中国古代造船技术中的“水密隔舱”“榫卯结构”等,要找到准确的法语表达需要反复推敲。好在杭州有不少图书馆可以查阅资料,我也经常向中国朋友们请教。

有时坐在屋子里翻译资料,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两幅帆船油画,我常常想起27岁时穿越大西洋的冒险。现在,我的冒险故事从蔚蓝海岸转到了运河畔的老街。

去年,我的摄影作品在西兴美术馆展出了,照片记录了晨雾中的资福桥,夕阳下的运河埠头,我可爱的街坊邻居,还有我小小的家。

还有一段小插曲。我的西兴小屋窗外,总是挂着一只孙悟空风筝,这是我生活中最特别的装饰。钢笔画家桂志仁先生前年来老街看我,我们神交已久,他那些钢笔勾勒的古船画作,总让我想起当年翻译《中国古船图说》的日子。可当他真站在门前时,我们却同时愣住了,他的眼睛直盯着我窗前的风筝。

“风筝,那部电影?”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接下来的场景就像施了魔法一样,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挤在小屋里激动地比画。他说起曾在北京街头偶遇《风筝》的拍摄,还有在电影院里看《风筝》的情形。我呢,马上翻出了收藏在手机里的电影海报。

这就是机缘吧。60多年前银幕上的那只风筝,又把两个爱船的人,牵引到了同一条河流的岸边。

有些梦必须亲手松开

上个月,我在老街的杂货铺看到一只2.5米长的苍鹰风筝,店主说能飞到云彩里。我思索了一番,转身去了布料市场。

它现在就躺在我的房间里:我保留了原有的风筝骨架,但拆掉了苍鹰图案的风筝面,覆上了裁缝铺的朱阿姨帮我裁剪的素绸。她喜欢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开我的玩笑:“法国佬做风筝?当心风筝线割破手指头!”

我这两年陆陆续续做了十几个风筝,自己扎风筝骨架,自己贴风筝面,但每次都飞不高。所以这次我学聪明了,就用现成的骨架来制作。我用颜料在素绸上画了几天,孙悟空的脸很正,像电影里他从风筝探出身时的惊鸿一瞥。

昨天上午,朱阿姨从我家门前路过,盯着完成的风筝跟我说:“这是京剧《大闹天宫》里的造型嘛。”我喉咙一紧,当年那部中法合拍片,早就把美猴王种进了一个法国孩子的眼睛里。

马上就要到潍坊国际风筝节举办的日子了。女儿从圣马丁岛老家打来视频电话:“爸爸,你确定要去风筝节上放飞吗?”

她不懂,有些梦必须亲手松开。66年前那台露天放映机恐怕早已锈成废铁,但幕布上的孙悟空始终悬在我的记忆里。它等着我把童年的仰望,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昨晚试飞时,几个邻居小孩就站在街边看。风筝只升起五六米高就栽进了一棵桂花树的树顶,可那些孩子哇哇大叫:“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我愣在原地,突然间明白过来,我画的不只是风筝,倒更像一封迟到的回信,写给那个在操场上看电影时攥紧帽子的男孩:

你看,我们终于飞起来了。

(原标题:追风筝的法国老头)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冯克礼 整理 吴卓平 线索提供 魏凯  编辑: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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