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神仙府,地上宰相家
宋元之际,钱塘(今杭州)籍思想家邓牧的《洞霄图志》载:“浙右山水之胜,莫如杭;杭山水之胜,莫如天目;天目之胜,莫如大涤洞天。”大涤洞天因“此山清幽,大可以洗涤尘心”而得名,位于洞霄宫遗址以西两百米处,今杭州市临安区境内。洞霄宫遗址旁,临安区青山湖街道洞霄宫村,与余杭区中泰街道九峰村隔小溪相望。
道教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大涤洞天为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天柱山为七十二福地之一,故而常认为两山之间的洞霄宫集洞天福地于一体,这是其他宫观无法比拟的。淳祐七年(1247),宋理宗御书“洞天福地”匾额以赐。
所谓“洞天福地”,是道教传说神仙所居的名山胜境。“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是否有神仙到来,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洞霄宫的留名与凡尘之中的名人脱不开钩。大凡风景名胜,总是要与人物产生关联,才更有话题性。
洞霄宫作为皇家行宫,常得皇室成员光顾自不待言,宋代还有“提举洞霄宫”一职。这职务是个虚衔,坐食俸禄而不管事,多为安置“罢之则伤恩,留之则玩政”的高级冗官闲员而设。宗哲宗时的宰相章惇一度被贬,提举洞霄宫,作诗自称“洞霄宫里一闲人”,号“大涤翁”。两宋官至朱紫(喻高级官员)而提举洞霄宫者,有百余人。
宋徽宗即位初,原任户部尚书的蔡京被罢免,提举洞霄宫,居杭州。他不安于做洞霄宫里的闲人,无时无刻不在谋求起用。潜心揣摩了徽宗的喜好,蔡京断定,凭自己挥毫落纸的功力,只要一股好风,就可以送他上青云。当时,供奉官童贯为了替徽宗搜罗书画奇巧,从汴京一路南下来到杭州。自诩为“地陪”的蔡京日夜与其寻欢作乐,持续数月。童贯也投桃报李,将蔡京所书的屏障、扇带送达禁中,并附以溢美之词,呈至御前。徽宗由此属意蔡京,继而委以要职。蔡京步步登天,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太师。提举洞霄宫期间是他的韬光养晦之时,洞霄宫见证了他的东山再起,却也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他的晚景凄凉。
这些提举洞霄宫的宰执大臣,令此地有“天下神仙府,地上宰相家”之誉。更多的提举们则是绚烂之后归于平淡,比起帝王游赏的轻松惬意,其心境往往更为落寞。这里的长松流泉、磐石丛竹,究竟能否洗涤他们的尘心?
君从孤山来,秋思落谁家
没有文人墨客的洞霄宫是不完整的。古代的文人与官员,其身份常常会重合。比如苏轼,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他在杭州通判任上,游览洞霄宫并留同名诗一首,首句云“上帝高居愍世顽,故留琼馆在凡间”。两年后,他在密州知州任上作《过旧游》:“更欲洞霄为隐吏,一庵闲地且相留”。写下这些诗篇时,他内心的天平究竟偏向哪一层身份,见仁见智。
有一个文人把官员的身份剥离得很彻底,那便是北宋钱塘人林逋。他隐居西湖孤山,终身不婚不仕,偕“梅妻鹤子”而终老,卒谥和靖先生。生性恬淡的他活成了一位纯粹的诗人,与洞霄宫“风清气和”的气质十分契合。
某年秋日,林逋从西湖孤山一路向西,至大涤山碧涧青林间,感受高秋的清美风物,还在洞霄宫住了一晚。夜里下起了雨,雨落在门外的芭蕉叶上,引人遐思。林逋写下了《宿洞霄宫》: “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凉阴一鸟下,落日乱蝉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秋山无尽,秋思无垠。碧绿的山涧中漂流的红叶,不知要把这片深情传至何处。苍翠的树林间点缀的白云,也许让他想起南朝道人陶弘景的小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已是日落时分,飞鸟归巢,暮蝉乱唱,秋声满林。芭蕉更兼细雨,点点滴滴到黎明,何人在枕上漏夜聆听?答案也许是“无人”,毕竟这份闲适心情,“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北宋诗人梅尧臣评论林逋的诗“平淡邃美,读之令人忘百事”。林逋另有《洞霄宫》诗一首:“大涤山相向,华阳路暗通。风霜唐碣久,草木汉祠空。剑石苔花碧,丹池水气红。幽人天柱侧,茅屋洒松风。”看样子也是写于秋天,灵感可能就来源于夜闻芭蕉雨的那次行程。留宿于此的幽居之士,在洒满松风的茅屋里辗转反侧,不知秋思落谁家。与“茅屋洒松风”一比对,“此夜芭蕉雨”或许未必是真的雨,而是萧瑟秋风摇动芭蕉的沙沙如雨之声吧。
越陌度阡,回望千年
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洞霄宫烧燎一空。同年早些时候,度宗驾崩,四岁的皇子赵㬎即位,是为宋恭帝,由太皇太后谢道清垂帘听政,她是二十七年前为洞霄宫御书“洞天福地”匾额的宋理宗的皇后。恭帝即位仅几年后,南宋灭亡。
穿越宋元的烟月和明清的风霜,洞霄宫屡经复建、损毁、灾变,终究侵圮殆尽,唯存遗址。2019年3月26日,洞霄宫遗址被杭州市人民政府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6月29日,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了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洞霄宫遗址名列其中。
从山口“九峰拱秀”牌坊而入,行经会仙桥、元同桥等,即抵达洞霄宫遗址。如果不是看到那两块文保石碑,我们很难将此地与昔日的“天下宫观之首”联系起来。据《洞霄图志》,会仙桥为“宋淳熙甲辰,道士江安著以早游湖海,晚岁归隐山中,舍衣钵钱重造”。元同桥原名玄同桥,得名于唐末道士闾丘方远(号玄同),“宋淳熙甲辰锦城盛氏施钱重造”,其上刻有“淳熙甲辰”字样,系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的遗存,清代为避康熙皇帝名讳更名为元同桥。
阡陌纵横间,往事越千年。周边的村落多已搬迁离去,这片充满故事的山野教人顿生“故垒西边”之叹。如今,随着第二绕城高速公路、火车西站的建成,杭州的城市建设不断向外辐射,位于西湖区以西,临安、余杭、富阳三区会际之处的洞霄宫可谓极具潜力的开发对象。未来,这里是否会出现一座新的文化地标?不妨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