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悠韵沉绵的古琴声在书店大堂萦绕,几位正在翻书的读者,突然屏住呼吸,循声而立。琴声时而浅如坠玉,时而亢如龙吟,清冷缠绵。
7月8日,浙派古琴传人、西湖琴社社长徐君跃在杭州新华书店解放路购书中心抚琴奏响古琴名曲《流水》,这首曲子乐谱最早出自明代的《神奇秘谱》,他在古琴名家管平湖打谱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演奏谱。
这一天,他为了《天风琴谱新编》新书发布而弹。
从古至今,古琴向来以琴谱为师承的血脉。浙派的琴谱据记载有十三部,但明朝之前几乎都已散失。存见的琴谱还剩《神奇秘谱·霞外神品》《梧冈琴谱》《杏庄太音补遗》《杏庄太音续谱》《琴谱正传》《文会堂琴谱》《天风琴谱摘抄》。
为了完成70年前祖父的遗愿,浙派徐门嫡脉徐君跃花了整整十年,整理、重修、打谱……才使得几近绝迹的浙派琴谱《天风琴谱摘抄》,得以“重出江湖”。
古琴文化史上的一段传奇
群贤毕至,古琴名流、高朋满座,一本小小的家传琴谱重修首发,何以惊动如此多人?
这还得从徐君跃的祖父徐元白,以及他的《天风琴谱摘抄》说起。
浙派古琴崛起于南宋,绵延七百余年,几经兴衰断续,以至清末民初。新浙派渐渐应运而兴,其中最得力的琴家便是后来被琴界誉为“重振浙派第一人”的徐元白。
1893年,徐君跃的祖父徐元白出生。徐元白受古琴世家的艺术氛围熏陶,自小就跟随父亲家学,对此情有独钟。算起来,徐君跃已经算是徐门浙派古琴的第四代传人。徐君跃的父亲徐匡华,也是古琴名家,曾在张艺谋导演的电影《英雄》中饰演仙风道骨的“盲琴师”。
17岁那年,徐元白南下广州跟随孙中山参加革命。在革命的同时,徐元白并未放弃他的古琴情结,每到一地,他就以琴结社会友,与各地琴家建立了或师或友的关系。后来,徐元白跟随古琴大家大休法师继续学习古琴。
徐元白到开封时,成立了中州琴社;到南京,则成立青溪琴社;到了重庆,成立天风琴社。
这个“天风琴社”可不简单。由徐元白和重庆富商、古琴家杨少五发起创立。国画大师张大千,荷兰驻中国(重庆)文化参赞高罗佩夫妇,军界的冯玉祥、帅齐民都常常参加琴社活动。长长的琴社成员名单上,全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士,于右任、冯玉祥、高罗佩、程午嘉、徐文镜、杨大钧……徐元白被大家公推为琴社之长。名流荟萃,可以说,“天风琴社”一度成了近现代古琴文化史上的传奇。
《天风琴谱》便是当时徐元白于抗战时期在重庆逗留期间就想编撰出版的一本古琴琴谱。只可惜,当年客居蜀地,战时生活动荡,搜集旧作费时费力,且因一度罹病求医、身体羸弱而未果。
罕见的《天风琴谱摘抄》
《天风琴谱》没有完成,但当年,琴界一直流传有浙派的《天风琴谱摘抄》。
今年94岁的杭州古琴家高醒华,家中就藏有一本极其罕见的《天风琴谱摘抄》。
徐元白收高醒华为徒时,已是暮年。他一生收徒无数,随着时光老去,那代琴人,绝大多数已经离开了人世。高醒华,如果没有算错的话,应该是徐元白存世弟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2018年,高醒华出过一本记录自己学琴生涯、普及浙派古琴艺术的传记《勾山里琴缘》。
勾山里17号,正是“西湖琴社”所在地,是“新浙派”古琴艺术的发源地。从新浙派古琴开创者、被称为“重振浙派第一人”的徐元白,到徐匡华子承父业,再到其孙徐君跃掌钵,方寸之间,这里共走出了徐门三代琴人。薪火相传,延续着浙派古琴的神脉。
四年前,我曾采访过高醒华,当时他曾兴致勃勃地指给我看他的宝贝——恩师徐元白送给他的《天风琴谱摘抄》,泛黄的琴谱,纸张轻薄如蝉翼,上书徐公亲笔所提,“星(醒)华老弟审正——徐元白赠”。为什么是老弟呢?原来,老一辈琴家称呼自己的学生时,都会强降一辈,叫“老弟”,表示自谦、亲近。
接受采访时高醒华已是耄耋之年,不过记性却极好。《天风琴谱摘抄》在世面上几乎看不到了,上面题有的徐公亲笔字,更是几近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