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下午，萧山楼塔镇，楼塔细十番协会的乐师们，正在做赴台前的最后一场排练。

乐师们坐定。调音。指挥手一扬，瞬间就如同进了大观园，正是贾母的八十寿宴，一片花团锦簇的优美。

这天晚上，由会长楼正寿带队，一行人就要飞去台北。今年是台北萧山同乡会创会60周年，于是盛邀他们前往表演，听听乡音。

这也将是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楼塔细十番第一回在台湾演出——庆典之后，他们在台北的士林官邸广场还有一场演出。士林官邸，当年是蒋介石的官邸所在，如今是一所生态公园。

十番音乐仅福建闽西客家、茶亭两处尚存；细十番音乐全国独楼塔一家

“细十番”，这个有些古怪的名词，其实相当于一个民乐团——各种乐器在一起演奏，凑成一支十番乐队。

这其中分粗十番和细十番——粗十番就是打击音乐，大锣大鼓，俗称锣鼓队。而细十番，则更类似江南丝竹，管弦乐。琵琶、二胡、三弦、古筝，笙、箫、笛。

十番乐发源自北方，传入江南后，在江苏、浙江、福建一带流传，已有一千多年历史。据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数据库显示，十番音乐仅福建闽西客家、茶亭两处尚存；细十番音乐，全国独一家：楼塔。

现在同当年御医楼英家的情形，是有绝大的不同了。但也因为这一转身，细十番才真正走向了民间

一个“细”字，道出了其中故事。

据传，楼塔细十番原是宫廷音乐，曲牌源于唐代歌舞曲和宋代词牌，由楼塔宫廷御医楼英带回家乡。楼英衣锦还乡之后，在当地一边问诊著医书，一边琢磨曾在宫中听到的音乐，楼塔细十番由此诞生。

想象这样的场景：茶余饭后，楼英，和当地擅音律的文人墨客、富家贤士，三五好友一道，聚在家中，合上一曲。曲罢，拊掌大笑。

而这情形，66岁的会长楼正寿似曾相识。吃完饭，有时还会喝几杯小酒，父亲和三两同道一起，在家门口，或是村子里的大树下悠悠地合上几曲，村里的人便慢慢地聚拢过来。

楼正寿这一辈，他排行第五。高中学历，在当年亦是不低的学历了，但他笑说，我前面四个，都是大学生。我没能上大学，所以只能我来继承这细十番了。楼正寿，如今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楼家累世书香门第。

若时光再往前推些年，解放前，细十番的固定场地便是楼家了。楼家在楼塔颇有名望——几进的大宅子，后面是五间大书房，中间隔着后花园。于是这乐事就常常在此地进行。吃饭也不用操心，来就是了，于是一到十番会的聚会日，就格外热闹。父亲在杭州经营着一家纸行，大达纸行。

那几首古曲牌，“望庄台”、“一条枪”、“八板”，在他记忆里，如今的音乐同几十年前的音乐并无二致，只不过是乐器组合方式的区别罢了。而细十番本来也是随性自然的，两三人合奏也行，几十人合奏也行，各有各的妙处。也因此，这些古曲牌成为专家学者们的考察对象——古音。

但形式感多少是有些变化——他所记得的细十番，和今天的一样，不仅能坐下来演奏，更重要的特点是在行进中演奏。这同当年御医楼英家的情形，是有绝大的不同了。但也因为这一转身，细十番才真正走向了民间。

楼塔细十番有个最要紧的原则，从不参与个人婚丧、祝寿等红白喜事，此乐只能共享不能私用

与很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同的是，细十番一直没有走出过楼塔人的生活。

“即便是那个特殊的年份，细十番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文化，那些吹吹打打的民间艺人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但还是可以在家里，偷偷过一把瘾。”

到雪藏期一过去，这楼塔人最爱的音乐，便又卷土重来了。

如今，逢年过节、祭祀活动，十番会便被请来，乐师们手持着乐器，边走边演奏，煞是花团锦簇。

“但楼塔细十番有个最要紧的原则，从不参与个人婚丧、祝寿等红白喜事，此乐只能共享不能私用，从古至今，不管是民还是官，都一视同仁，不管拿出多少钱都没用。要保持音乐的高贵。”

从上世纪90年代，楼塔镇中心小学就已经有细十番课。“业余玩玩”的，已经有5000多人

楼正寿一直珍藏着两件宝贝。一件是他祖上传下来的100多年的十番鼓，还有一件就是他父亲1957年到省城参加比赛获得一等奖和其他几位老艺人一起拍摄的照片。

那年他十四岁。已经在学二胡。父亲当年的乐器是笙，吸笙——如今的笙又能吸又能吹，比从前简单了，而当年的吸笙，是很需要一些功力的。因为年纪小，中气不够，他便跟父亲的朋友学了二胡，朋友的儿子年长些，就交换着学了吸笙。

这一家传，到了楼正寿的儿子，没有继续，但孙子又接上了。孙子在萧山上学，跟他学一阵二胡，也在上专门的二胡课。

这并非个例。事实上，楼正寿说，从上世纪90年代，那时候还没有“非遗”之说时，楼塔镇中心小学就已经有细十番课——不是什么刻意培养，只是因为乡人喜欢。

2008年6月，楼塔细十番正式被国家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楼塔镇中心小学已经是楼塔细十番基地，有专门的“细十番”培训班，细十番，成为楼塔中心小学了解家乡风俗文化的校本教程，而在楼塔，“业余玩玩”的人，已经是一支庞大的队伍：5000多人。

演奏室里，乐师们神情专注。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楼正寿在中间，击十番鼓，眼睛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