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名片

许江
许江,1955年生于福建福州,中国美协副主席、浙江文联主席、中国美院院长。他集教育家、艺术家、作家于一身,曾被《艺术评论》(ArtReview)杂志评为当代“国际艺坛最具影响力的100位人士”之一。

德国科布伦茨的德意志角,许江的800棵葵已经装箱,将赴下一个目的地。
在这之前的两个月,那片巨大的葵林就伫立在这个著名的三角洲地带。正是德国的旅游季节,游人往来穿梭,举起相机咔嚓留念,以为它们就是此地的原住民。阳光下,莱茵河和莫泽河的水光映着这片静默的黑色,几十簇红葵穿行其中。
严格说来,德意志角所在的科布伦茨不能算是一个城市,只是德国的一个小镇。但在一百多年里,此地一直是德国的地标。这里伫立的威廉大帝雕像,靠着三次战争统一德意志帝国的威廉一世,迎风策马,战袍扬起,莱茵河与莫泽河在他眼前交汇。
许江的黑葵林,植于德意志角的最前端。
他非常强调葵们的方向——面对威廉大帝,莱茵河和莫泽河在身后交汇而过。
两月前初到,有德国媒体把它们称为“国王的新邻居”,许江对这个比喻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个比喻过于不咸不淡,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么一场展?因为葵们面对的,不只是德皇,更是一部德国历史,民族破碎聚合的历史。而葵所担负的,是一段同样沉重的中国历史。
一年前,葵们从德累斯顿开始了德国的巡展。
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本应是金黄色泽的几十棵向日葵,成品制作出来,竟然成了红色。但这失误却呈现出意料之外的效果——作为二战时被轰炸最严重的城市,德累斯顿是一座废墟上重建的城市,巡展所在的德累斯顿国家博物馆,就是在废墟上用碎石拼起来的。许江的黑葵林在博物馆里一放,间隔着红色的葵,同废墟墙老石料上的红色痕迹,斑驳的烧焦痕迹浑然一体。许江愣住了,“凤凰涅槃”。
而博物馆馆长一进展厅,脱口而出:“就像在一片烈火烧过的大地上,这片葵依然挺立。”
虽然历经沧桑却依然怀抱理想
虽然有些残破却依然坚强
我们就是向阳花开的那一代人
杭州日报:很多人觉得你和陈丹青很像,都经历过上山下乡和出国留学,就像您说的,“土插队”和“洋插队”,都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拯救意识。这似乎是你们那一代人的特点。还有,你们都是平头。
许江:这是个很有趣的话题。
为什么我的葵是群体,是复数?这是我们这代人的相似性。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更强调整体性——人本身就是一种群。家族、出身地、民族,这些都是不同群的划分。时代也是一个群,这个群,尤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群,这种特性更为强烈。
与今天的80、90后人很不一样,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两次很大的断层。
第一次断层是“文革”,我们上山下乡,当知青。这种知青的生活,今天回想起来像一段甜蜜的回忆,但当时不是这样的。命运把你抛到最底层最遥远的地方,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而且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如何去适应生命的这个变迁?每个人开始了一个自我拯救的历程。
和陈丹青一样,我们都有一技之长,会画画,喜欢画,这一技之长拯救了我们,让我们得以从那种生活中比较早地离开。
后来我们回到大学,赶上了另一次断层——国门打开了,国外一百多年来的东西同时进来,让我们猝不及防。于是我们通过各种手段,涌去海外,而西方又给我们更大的冲击,我们又无所适从,开始漫长的精神返乡。
这样两次巨大的断层,造就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就像一片巨大的被烧过的葵园一样,重新生长。所以我经常说,我是守望者。这就是这一代人,向阳花开的一代,虽然历经沧桑却依然怀抱理想,虽然有些残破却依然坚强。
杭州日报:一片被烧过的葵园在德国的巡展,像是这一代中国人精神的巡回。
许江:(笑)一片黑色的葵漂流四海。
开幕式的前一天,我们到莫泽河边一个白葡萄酒庄园去。庄园主带我们去酒窖,给我们讲葡萄酒——这个家族在这里种葡萄,已经存在了三百多年。他告诉我们葡萄园必须选在什么样的地方:60度坡地,底下是河谷,空气从山顶裹挟而下,沿着河谷飘走——这样始终不断的运动,葡萄才能长得好,才能酿出上等的白葡萄酒。我不会喝酒,但那天我喝了很多。
一个让人好奇的事情是,什么时候,许江会告别葵,开始一个新的主题。
距离那年在土耳其,被那片枯葵遍野的山坡震撼,冲下车,静默了十几分钟,回到车上拿了笔记本开始一语不发地画葵,已接近十年。
他摆了下手,这不是三言两语的事。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
他拿出他的笔记资料,A4纸,手稿——他习惯于用笔记事,每年,这样的手稿起码有五百页。手稿上,有一张黑白打印的葵的图片,这让他觉得特别有感觉,“往那里一坐,面对那种葵的表情,就进入了一个语境。”
对于许江来说,“他就像是我的一双老鞋,而不是一个符号,一个题材,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中国美院建校85年,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是三种精神:
使命精神、创新精神和湖山精神
几天前的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典礼,高潮到来的一刹那,那些还透着稚嫩的毕业生们,和他们的导师、他们的院长许江一起,欢呼着把左肩上的长穗甩到了肩后,笑成一片。
与国美历史上的任何一次毕业典礼不一样,他们身上的礼服是中式的,国美自己设计的毕业服。
在旁人看来,对于这个掌舵了国美十二年的男人,这大约是件小事。但在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许江在他的办公室聊他的葵,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毕业典礼,又聊着聊着,突然想起来,大笑:你看,一下子成了毕业服的新闻发布会了。
杭州日报:有一张展览的照片,巨大的黑葵下,是一群德国的小孩。这两个意向叠加在一起特别有意思,就是两个时代。
许江:那天来了一群孩子,我以为他们是来玩的,一个小时后,我又在路德维希博物馆看到了他们。他们每个人画了几朵葵,老师把它们剪下来,三四张纸叠在一起剪,完了用订书机把它们订在一个小盒子,做了一个葵园叫我去看。我就问一个孩子,为什么你画的葵是这样的。他们应该还在上幼儿园,非常可爱,说,“我就是这样的啦……”(许江模仿小孩子的动作,手臂往头后面一甩,大笑。)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教育。没有功利,只是为了打开你的内心。
杭州日报:那么国美的艺术教育呢?今年国美的招生比例是50:1,而建筑系的比例则达到了120:1。
许江:给你讲一件事,我们今年的毕业服。
去年我受邀去参加罗德岛美院的毕业典礼。他们给了我他们的毕业服,灯芯绒的,很重,因为罗德岛天气很冷。
我把衣服穿好后,他们让我背上了一个背篓。其实是一个装饰品,但我把它套在脖子上之后,身体不得不前倾,因为它是有分量的。我马上悟到了,这是责任。后来我把毕业服留在了那里,把背篓拿了回来。
我下决心,我们要有自己的正装。我们以前的博士服、硕士服、学士服都是西方的。我们把西方的服装稀里糊涂穿过来,却没有带过来他们的内涵。我们要有自己的内涵。
可能会有争议,但有一点我坚信,如果这个内涵是我们真正追求的,那这形式你可以不喜欢,但他依然是有内涵的。
衣冠正,方能正人品;身形正,方能正心神。
杭州日报:什么样的内涵?
许江:比如麻质黑衣,黑是水,水是没有定性的,流水无拘,学者生涯。学者是用不定型的,一生都在追求,而麻又是自然界一种最自然素朴的植物。长穗,我们不要重复西方的穗,我们的长穗是在胸前的。毕业典礼之前,穗都在胸前,我们怀抱,呵护;毕业典礼之后,大家把穗都甩到身后去,从此你要背负责任。
还有角冠。为什么是三角形?国美建校85年来,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是三种精神:使命精神、创新精神和湖山精神。
什么是使命精神?蔡元培建校时讲过一句话:要用美的心来唤醒人心。这是建美院的目的,也是我们的使命,一以贯之,直到今天依然不辱使命。
至于创新,不管是林风眠的中西融合,还是潘天寿的传统出新,一直到今天,创新始终是学校的重要精神。
湖山精神,当然是西湖孕育之下的精神,一种来自山水的精神,一种诗性的精神。
这三种精神,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角冠。
不久前我给研究生讲过一段话,剖析我们这一代人。30年过去,现在的这代人身上缺少什么?缺少一种激情。现在生活渐渐安逸了,我们也渐渐固定了自己的位置,大家习惯于在规定的场景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与此同时,忘记了激情。但这种激情是一定不可以缺失的。毕业服上,就是国美的激情,是我们始终坚守的东西。
【儿子·丈夫·父亲 许江另一面】
女儿说:我没见过比这一对更互补的夫妻了
他说:父亲是船长,带着我浪迹天涯。
这是我童年最早的记忆
人们看到的,大多是许江的正面——他的艺术家、教育家、作家、官员身份,他对社会变迁的敏锐思考,他在拥有主流话语权之下对于中国艺术未来之路的探索,他的充满着力量的演讲——只要配上音乐,他的任何一次发言,就是一次把你的情绪“唰”地调动起来的诗朗诵。
在知天命之年后,他终于渐渐地让人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儿子、丈夫和父亲。
去年国美的毕业典礼后,那些年轻的毕业生们兴奋地传诵着许江的恋爱故事,凤和凰,恰同学少年。
故事的女主角,是中国纤维艺术的主要推动者、纤维艺术三年展的策展人、中国美院教授施慧,一个在许江看来,专克制狮子座的标准金牛座。
在科布伦茨的展览,其实是许江和施慧的联展,同阵营般林立的钢铁黑葵对应的,是施慧的纤维艺术,用的是中国最古老的自然材料,纸浆、棉、麻、竹、木,和古老繁复的编织手法——一张一弛。而当一次这对艺术家夫妇并列而坐,聊起这场联展,这戏剧性更表露得淋漓尽致:许江慷慨激昂的间歇,总会侧过脸,看一眼一旁静静坐着的施慧。那股安静的力量让人无法忽略。
杭州日报:那回您在毕业典礼上谈起您和施慧老师因共同朗诵郭沫若的《凤凰涅槃》而开始你们的爱情,大家都很惊讶——您很少谈起您的另一面。
许江: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
我女儿(许嘉,美院史论系硕士)写过一篇文章《我的父亲母亲》,说,在她来到这个世间的28年中,没有见过比这一对更为互补的夫妻了。但我们又有共同点,那是属于时代的特征,一种群体性的、集体主义的归属感。所以,我的向日葵是葵阵、葵园、葵海,而施慧的纤维作品也都是呈群组的方式呈现,这背后潜意识中融入了我们之于社会的情感。
我经常说她是磨芯,我是磨。
杭州日报:在您的成长过程中,受到谁的影响最深?
许江:三年前是我父亲去世20周年,我写过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叫《父爱无边》。
我的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员。今天每次回想起来,我终身最要感谢的老师就是我的父亲。从小父亲就给我很高的要求,我两三岁就已经会背唐诗三百首,虽然后来忘记了。从小写毛笔字,虽然现在毛笔字写得不好。诗可以忘,毛笔可以不会写,但他在你内心培养的那种诗性,不但不会忘,还会与日俱增,等到我们成熟的时候,等到我们有一定担当的时候,便会加倍呈现出来。
我们家住在郊外的一个中学,非常像象山,我第一次去象山的时候就觉得,哇,老天把我带回了我的童年,我一定要在这里办学。
我父亲喜欢带着我,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进城。一路上会见到很多东西,稻田,铁路,工厂,我不断地问,我父亲耐心地解答。他是一个船长,带着我,浪迹天涯。这是我童年最早的记忆。
但是没过多久“文革”就来了,我的父亲经受了一系列非人的折磨,后来我们一家人就到了沙县,他去做农民。有一天他对我说,许江我昨天做梦,梦见我又可以讲课了。梦见我在台上跟你的同学讲课。
后来又过了多少年,我们回到福建。我那时候大学毕业,分配到《福建文学》当编辑。我每个月把工作浓缩在一个星期里做完,剩下三个星期用来画画。中午的时候,我父亲下完课,11点45分,骑自行车半个小时,赶回来给我烧饭,就是蛋炒饭,两个人面对面吃蛋炒饭。如此两年。
后来我获得一个提名,去德国汉堡美术学院留学,将近两年,跟父亲通信。我看到父亲的信里字越来越抖。我根本不知道就在我上飞机去德国的时候,父亲查出来得了癌症,动手术。他始终瞒着我。等到我两年后回到家看到我父亲,呆住了,父亲苍老了10岁。过了没多久就去世了。
杭州日报:您对女儿讲过这些事吗?
许江:我相信她看在眼里。但真正能理解这些东西,是要有机缘的。
这也许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忽然问他,您看武侠小说或武侠片吗?
他愣了下,然后开始了许江式的叙述——
中国的侠从来不是一个个体。
侠的一生都为了某个使命而奔波,比方说,要去赴一场约。所有的武侠小说都是从一个人的赴约,到一群人的赴约,到所有人的赴约。
其实这场约会怎么来的谁也不知道,但大家都觉得这个约不得了。在赴约的过程中,很多人在半路已经死去,但是,当约到来之时,人们却发现,这个约其实是没有的。
人生就是这样一场赴约。我们走过很长一段路,都在奔波,但这个约究竟在哪里?
但是,这种践约者的承诺,才是最动人的。
最伟大的侠者,历经千辛万苦后,真正悟到的,不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籍,最后他悟到了这个道理,轻轻一笑,转身消失在尘埃中。
图片由中国美术学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