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经·收藏故事】
张大千的真迹要100万,有争议的作品就可能只有一半价格;
150万买下唐伯虎的“伪作”,不到一星期,有人出价1200万;
十几年前,50万买下吴历的画,三四年前,以2000万天价卖出。

顾大希

唐伯虎争议作品《持弓人物》

吴历传世的少数作品之一

徐悲鸿争议作品《奔马图》 (成交价1680万元)
苏富比“贱卖真迹”官司何去何从不得而知。不过,西泠印社特聘鉴定家、艺术品经纪人、著名藏家顾大希在接收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捡漏”这事儿在中国并不稀奇,在中国拍卖行的30年历程中,类似的事件,不胜枚举,他本人就经历了一些。
顾大希以眼力精准著称,2012年,在杭州举行的“第三届中国艺术品收藏与鉴赏高峰论坛暨中国现代绘画艺术典藏大展”上,170余件动辄上亿的作品在展出之前,都先过了他的眼。
1981年,顾大希从上海工艺美术学校绘画专业毕业,因为与私人画廊联系售卖自己的画,1983年自己也开始做了一个小小的画廊。
私人画廊在国内,起步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中国成立以来,只有国营画廊。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私人画廊重新出现。最初,经营限制很多,只允许经营一些工艺品,以及水粉画、油画、丝绒画,正宗的中国画是不允许进入私人画廊的。
顾大希那时会把自己临摹的作品挂在店里,卖得挺好。他记得有一张卖得最贵,他自己临摹的吴湖帆,卖了800元。那是1985年,当时一般的工资是30元左右。
顾大希玩收藏,从1985年开始。因为开店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于是他认识了一些收藏中国画的藏家。一些画家去世后,晚辈会把藏画拿来卖。
起初,国内的国画都是卖给荣宝斋、朵云轩这些国营商店的。1986年开始,日本、新加坡的华侨、游客涌入国内,第一波中国画收藏热开始。
此时,国外的拍卖行已有200年的历史,拍卖中国艺术品,则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海外一些精明的行家、经纪人,就在这一黄金时间,进入了国内市场。
顾大希说捡漏
惊心动魄捡了唐伯虎的漏
150万买下,不到一星期,有人出价1200万。
捡大漏的事儿,过去不少。
2007年上海朵云轩有场古代书画拍卖。那场拍卖有件东西,一张唐伯虎的人物画。目录上标注是伪作,起价8万。
有古画行家打过个比方,说唐伯虎就是恐龙,恐龙是有的,但有人亲眼见过么?没有。
而且这还是纸本的。明代时兴画在绢上,十件唐伯虎,九件是绢本。
但我曾经在上海人美出版的《唐伯虎画集》看到过这幅画,那本画册一共有40幅唐伯虎的作品,如今38幅都在博物馆,流出了两张,一张在日本。
当时我发现这张画时,离拍卖还有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我是度日如年,每天都在想这张画。到了拍卖前一天,我吃了五颗安眠药才能睡着。
那天早上起来,我泡了很浓的茶。
我不敢举牌,目标太大。让别人举。如果这画让个有钱人发现了,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还真有个南京来的,事后说他查到了民国出版的一本书,里面有这张画。
一开始就慢慢加价,从8万起加到80万。然后我直接加到100万。他110万,我加到150万。我打算他再加价我就200万、250万。但到150万的时候,他停了,估计是来不及反应。
那是一场搏斗。
我没有心理价位,就看我有多少钱了。
一星期内,就有人出1200万来向我买。还有好多人打听这幅画。我没卖,一生能得到一张唐伯虎的画,还了得?
以前,这种拍场的故事多了去了。
美国有位老先生王季迁,华人中最大的收藏家,十几年前在美国佳士得拍场发现一张宋代的画。
无款,但他知道这画的来龙去脉、谁收藏过,在图录上出现过。
90岁的老先生天天站在画面前。有人问:王老,这张画怎么样?老先生说,不好。人家就不敢买。
拍卖那天,他在一个宾馆楼上,电话委托。还不放心,又让他在孙子王义强在场上盯着,万一电话断了呢?
最后这张画他花100多万买下来了。
那是张郭熙的《秋山行旅图》,国宝级。多年后,王义强说,当时爷爷打算拿出全部积蓄竞投。
顾大希说鉴定
很多被鉴定为赝品的,其实是真品
十几年前,50万买下吴历的画
前几年,2000万卖出。
争议这种情况很有意思,尤其是在中国画里。
2001年,我在嘉德发现了清代吴历的画作。
这是中国唯一的基督教传教士画家,经历很传奇。三四十岁就出了大名,从四十五岁开始,他不画画,专门从事传教工作。七十岁他又开始画画,八十几岁老死在上海徐汇区的基督教堂。
吴历有二十几年没画画,传世作品非常少,拍出的作品寥寥无几。我发现的这件,底价很低,1.5万人民币。我看了后就觉得眼熟,查资料后发现,这件东西1989年就在美国佳士得拍过,25万美元成交。简直是天方夜谭。我马上从上海飞过去,最后买下来的价格是五十万人民币左右。三四年前在北京拍掉,成交价两千万。
很有意思是不是?
这件作品是台湾最著名的藏家蔡辰南拿出来的,当时他是华人首富,拍卖中最贵的基本都是他买的,一度身家超过李嘉诚。后来亚洲金融危机,蔡家破产,好多东西都流出来了。
蔡辰南这个人很有意思,当时买了东西,就成了台湾的大鉴定家。但台湾故宫、台大历史系的人来看他的作品,把他的很多作品都否定了。他就把专家认为假的东西一股脑儿打包给拍卖行随便拍掉。
鉴定这一行很有意思,其实很多被鉴定为赝品的,都是真品。
我有一段时间专门去北京、杭州的拍卖行收假货。凡是徐邦达、刘九庵说是假的,我就去拿来。他们说假的,藏家肯定信了,价格就便宜。其实里面也有真迹。老先生说假的我尤感兴趣。那些老先生鉴定的心态其实是宁可说假不说真。
有时画家一时兴起作的画,画风和以前不同,但笔墨、流畅程度又像真。这类作品被定义为“有争议”。这类画品的价格比较低,像张大千的真迹要100万,有争议的作品就可能只有一半。如果你眼力够好,大着胆子买下,又找到资料证明,那就厉害了。
拍卖行必须保真?
国际上也没有这个惯例
其实,即便按照国际惯例,拍卖行也并不管理画作的真假。全世界最重要两大拍卖行,苏富比和佳士得,情况当然是最好的,但也不能避免。那一些小拍卖行呢?香港、日本的小拍卖行,里面也都是假画,这是一种共性。
我们现在经常说“艺术品的第三方鉴定机构”,但这种机构现在没有,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因为艺术品的最大因素是人的因素。绝对的权威怎么能做到?
将来比较理想的状态是,国家的管制逐渐加强。比如国家规定在拍卖前一个月把所有的东西上报。大的拍卖行会越来越珍惜自己的羽毛,珍惜自己的品牌,把关严格,这也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
而在藏家方面——这点其实非常非常关键:你要去学,要提高自身的素质,而不是仅仅把这当做一档投资。收藏的门槛是很难进的,要看这个人的灵性、有没有前辈领路、自己肯不肯下工夫去学。你要真正去关注,关注画家、行情,真正学会去欣赏。
眼力是练出来的
捡漏得会看,看纸张,看颜料。
捡漏很难,现在就更难。
你想捡漏,首先得会看。
看什么?讲究大了。比如用纸。一些民国画家,比如张大千、吴湖帆,对纸张都很讲究。这个传统是从宋朝流传下来的。宋徽宗是画家,他曾下令集国家的力量去造纸。好的纸,在当时就很名贵,更不用说现在。这个观念一直保持到元明清。民国的画家也传承了这个概念。乾隆的螺纹纸、康熙的波罗蜜纸,这些宫廷出产的纸,就相当于官窑瓷器。你要作伪,首先得用古纸,所以很多古纸都让做假画的买走了。如果用新纸,初级水平都能看出来,它就珍贵在这里。
再比如颜料。现在的颜料是化学颜料,以前的都是矿物颜料。宫廷用的珠宝颜料,就是把珠宝打碎,翡翠、蓝宝石……一颗就价值连城。这些颜色五百年不褪。古人讲究来历,现代人不讲究这个,越新越好。
对于鉴定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一般人谈笔墨、构图、意境,这是很外行的说法。打个比方,我在电话里听你的声音,不熟,我听不出。但熟人呢,一听就知道。吴湖帆的三百幅画我一清二楚,一看到就像电脑配对一样,知道这是他三十岁还是四十岁画的,就这个道理,熟。
眼力这个东西,基本就是练出来的。
我进这行已经三十年。三十年后还在继续从事这行的人,不多了。自然淘汰的也有,改行也有,坚持下来不容易。这不是一个短线的行当。买东西关键要藏得住,当时如果买回唐伯虎的作品后卖掉也就卖掉了。当时有好多人把好东西卖掉了,也就几十万,现在几十万能买到什么?
顺便推荐
犯罪小说《地下雷普利》
即便苏富比、佳士得这样的大拍卖行,即便是在拍卖行业已经相对发达规范的欧美,照旧不能避免伪作纠纷的发生。
关于此类事件,倒是有一本非常有意思的犯罪小说可以推荐给读者:《地下雷普利》。如果看过马特·达蒙多年前主演的电影《天才雷普利》,一定会对这个人物印象深刻。
在《地下雷普利》中,雷普利必须为他三年前点拨过的一门生意出点力:巴克马斯特画廊推出画家德瓦特的个人展览。但一个美国收藏家宣称,他三年前所买下一幅德瓦特画作是假的,理由是画中所用的一小块颜料。他想找画家聊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画家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齐白石争议作品《虎》(成交价3202万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