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苦也文字,乐也文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13-01-25 02:19   

4,还是10?4啊,10啊,10啊,4啊……地道四川话,像绕口令,好听得很,就是几个数字分不灵清。老先生好耐心,脑子也活泛,换了一门方言——英语,four啊ten啊地说,问题瞬间解决。电话那头,呵呵呵地笑,听上去有些小得意。

老先生姓余,名勋坦,四川人,居成都,现年83岁,有个如雷贯耳的笔名——流沙河。

流沙河写诗歌出道,上世纪五十年代因一首《草木篇》被批评,诗是“大毒草”,人成了“大右派”。“戴帽”二十多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最后一批获得平反。后写《台湾中年诗人十二家》、《庄子现代版》、《Y先生语录》等书誉满天下。如今流沙河已早不写诗,只是专心写一些“说文解字”的文章,结集就有了《流沙河认字》、《文字侦探》这些书。

找到流沙河4啊10啊的成都寓所,敲门,开门的正是,老先生拉开门,站在门一侧,像一茎瘦竹,寸寸节节,形销骨立。但觉雅致清高,见之忘俗。身子微躬,点头致意,说,你好,请进。想起那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落座未稳,问题就来了。

“你是杭州来的,白居易有首《长相思》,里面有一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这个吴山是一座山?还是很多山头?如果是一座山,为什么会用‘点点’两个字?还有啊,金主完颜亮说,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也是这个问题,如果有第一峰,应该还有第二峰,第三峰,到底有没有呢?”“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那边有条江是吴国和越国的分界,这条江是哪个江?”

流沙河说,读书的时候,心里有一些疑问,涉及历史地理和各种知识,他觉得特别有意思,就记在心里。

他似乎对杭州很感兴趣,正在看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萧山方言》,他赞不绝口,说这本书好在虽然只是萧山方言,但代表了整个吴越语系,好在有人收集了,否则失传了就是中国文化的大损失。他听说作者是一个老人,花了十几年工夫做这个事,“老人啊,非常了不起啊,做得好啊”他不断念叨。他显然很熟悉萧山,去过跨湖桥文化博物馆,看到八千年前的一个独木舟,在那里想象远古先人驶着一个小小的独木舟在风浪中飘摇,然后感慨万端。

流沙河喜欢《萧山方言》的原因可能不尽如此,他最大的研究成就是《庄子现代版》,“庄周并不是像《论语》《孟子》那样用雅言(就是文言文)写出来的,庄周的文字有大量的吴国土语,非常深奥。”这可能是他超喜欢《萧山方言》的主要原因,尽管他没有提到。

流沙河眼睛已经很不好使了,还是坚持写。毛笔笔锋软,现在操作起来即慢且难,改用钢笔写,笔触硬,能找到写字的感觉。

他写《草木篇》: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诱蝴蝶的时候,她却把自己悄悄地许给了冬天的白雪。轻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别的花不配被白雪抚爱一样。

他写文革下放时光:纸窗亮,负儿去工场。赤脚裸身锯大木,音韵铿锵,节奏悠扬。他还写:爸爸变了棚中牛,今日又变家中马,笑跪床上四蹄爬。乖乖儿,快来骑马马。爸爸驮你打游击,你说好耍不好耍。只怪爸爸连累你,乖乖儿,快用鞭子打。

他写晚年心情:偶有文章娱小我,独无兴趣见大人。

他写文字生计:短短长长,写些拼拼凑凑句;多多少少,挣点零零碎碎钱。

他写人生感悟:感人生之短暂,万事云烟散矣;知宇宙之浩渺,一己得失忘之。

……

一介书生,始因诗获罪,后以文自娱。一生苦也文字,乐也文字。但始终如一的,是那份骨子里的真诚,善良,豁达,乐观。

1 1990年,我发誓再也不写诗了,我现在只做我真正热爱的事情。

我已经20多年不写诗了。

为什么就不写了呢?

1957年之后,基本上就不写诗了。进入70年代末(上世纪),又开始写了,一直到90年代(上世纪)。

我后来想了很久,发现我的绝大部分诗都是作宣传的,我把太多的热情放到宣传里边去了,我想用诗歌宣传很多东西。当然,那些诗也没什么错,拿到现场朗诵会有现场效应,但是从真正的诗的角度来看,已经不是诗了,真正懂诗的人觉得那不是诗,我也觉得那不是诗。1990年,我发誓再也不写诗了,我现在只做我真正热爱的事情。

这20多年我干了些啥?

我主要是做中国古代文史方面的研究,关于古典文学、古文字、庄子研究,出版了一些关于文字和古典文学研究方面的书。

2 繁体字有道理,简化字不讲理,我希望恢复使用繁体字。

最近,计划写一些短文章,每篇1000字左右,全部用繁体字写,现在已经写了五篇,打算写100篇,出一本书,叫《简体字不讲理》,都是批评简化字的文章。

繁体字整体写,每个字都能讲出道理,这个字由几部分组成,每一部分起什么作用,整个部分是可以解释的。现在搞成简化字,很多字无法解释了。

比如说“华”字,如果是繁体篆文,它是一个象形字,我们就会看到这个字由三个部分组成,“草头”表明它是属于植物类的,中间是形象部分,看上去像开了花的枝条,下面的“于”字念“hu”,这部分表示字的发音。

这样,读者看字就可以知道,这是草本植物,形象是一串花,读作hu,很简单,很形象。简化之后不行,你没办法解释这个字。

再看上面这个“化”,象形字是两个颠倒的男女,两个男女,颠鸾倒凤,里面有爱,就会有变化,这个字的本义是变化,改变的意思,现在说不清楚了。

我姓余,你也姓余,这个余是从哪里来的?你能从简体字的余看出什么吗?看不出来了。余是从犰狳这里来的,用作人名,就把动物的偏旁取了。犰狳有点像穿山甲,象形字可以看出是个尖头动物。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希望中国能够恢复使用繁体字。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便于我们的后代深入学习中国古代典籍,真正理解中国文字和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的魅力。

3 《诗经》里的《关雎》讲的是选美相亲活动,不是生产活动。

我从少年时代读《诗经》起,就习惯了这种有韵味的、美丽的、有想象力的作品。现在我老了,还能背诵《诗经》中的许多作品,而且很热爱它们。

我是记者出身,我晓得一切新闻都有现场,一切诗歌也都有现场,时间,地点,人物,事情的起因,结果等等。我用这种思路来解读《诗经》现场,我在成都有一个讲座,讲了几十个小时,我一边查资料,一边讲,一边思考,这首诗现场在干些什么?

比如《关雎》这一篇究竟写的是什么?

我从《十三经注疏》中查到一些资料,发现《关雎》现场不是在采摘蔬菜,人物不是自然坐于河边的,而是被组织来的,它讲的是一个选美相亲活动现场,一大群青年男女,男的坐在岸上,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要下水,水深了,就把衣服拎起来,腿就露出来了。青年男子在岸上看,看她的两条腿长得漂亮不漂亮,喜欢不喜欢。“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就是女子左边采一下,右边采一下,向岸上的男子展示自己的灵活腰肢,这是一种舞蹈动作。

她们并不是真的要采荇菜,这个荇菜一点都不值钱,而且很难吃,那个时代,只是祭奠缅怀祖先的时候才拿来用,因为她们祖先吃这个荇菜。所以,没有必要组织大规模人力去采荇菜这个东西,很明显这是个相亲活动,不是个生产活动。

每首诗都有一个现场,从五个W详细地加以描述,读者就懂了一半,再加以适当的描写,读者就全懂了。

4 我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文人,但我牵着庄子的衣角跟着他走了一段。

我从初中第一次读《庄子》,读了几十年,才读懂。后来写了《庄子现代版》《庄子闲吹》。

如果说我还有作品能流传后世的话,那一定是《庄子现代版》。

这本书是二十多年前写的,我很认真地写了三年,那时我的写作状态非常好。写出来之后反响大,出版了很多次,到现在还在出。

研究庄子的书,从民国初年以来,翻译成白话的有10几种,我和他们每一种都不一样,他们都是照着原文翻译,我不是简单的翻译,除了翻译,还有补充。

我让整个文章更加容易理解。

如果把文章比作一把梯子,《庄子》把中间的隔断拉宽了,距离很远,很多人够不着。我就把中间的隔断填上,填满。梯级少,不容易读,如果梯级多,甚至填满了,就容易读。

我很高兴,我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文人,但我牵着庄子的衣角跟着他走了一段。

5 让自己快乐逍遥,虚室生白,减掉心里多余的东西,让心灵始终沐浴阳光。

那些艰难的日子是怎么扛过来的?

我想,一方面是我的性格,天生乐观,洒脱。另一方面是古代的诗歌,给了我勇气。那个帮助太大了,一种灵魂上的安慰。那些美好的诗歌,我读了以后心胸一下就开了,眼前也亮了,再苦再累的日子都变得有滋有味。读《诗经》、读《庄子》,我找到了解除身体痛苦、减轻精神压力的秘方。我告诉自己,要让自己快乐逍遥,虚室生白,减掉心里多余的东西,让心灵始终沐浴着阳光;要顺应自然,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随意而快活;要平衡有无,不做力所不及的事,量力而行。

平反后,好久了,我才晓得我没有任何行政级别。我知道,有些人恨我,不给我级别。没关系,我不在乎。换个人,那是要闹翻天,要级别,要待遇,要房子,要车子,还要国家赔偿,我没管过,钱够花就行了,日子能过就好了,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在乎的是,我眼睛不好,花了很大精力写的东西,别人当成一钱不值的东西,糟蹋了,我会很难受。我欢迎批评,但不要糟蹋我的东西。

6 脂麻糊吃了二十多年,腰不弯,腿不软,不刻意锻炼,人精神得很。

养生是知识,也是学问,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给我延年益寿的。

文革之后,挣扎到80年代末(上世纪),身体基本垮了,大家都觉得我快不行了,快要死了。尽管《庄子》啊,《诗经》给了我精神食粮,但肉体不管这些。

读道家的一些典籍,发现他们吃一种饭叫胡麻(注:亚麻的别称)饭,就是脂麻饭,没错,是脂麻,不是芝麻。这个饭是把脂麻用小火炒香了,和蜂蜜搅拌均匀,揉成团子,放在蒸笼上蒸熟,拿来吃。书上说,吃了脂麻饭,第一年可以眼睛亮;第二年可以皮肤好;第三年可以骨头硬;第四年可以“追及奔马”。

我把这个饭改良,里面加了玉米糊。每天早上8点前起床,自己做脂麻糊,吃了二十多年,你看看我现在,腰不弯,腿不软,我不刻意锻炼,人精神得很。

中午吃得非常简单,我和爱人一人一碗面,只有一个菜,豌豆尖。就是豌豆苗长高后,把头上最嫩的那段掐下来,在开水里面烫一下,带点生味,拌面吃,豌豆尖防老化,是很好的养生材料,古书里面也有记载。

晚饭,米饭、小菜,会有少量的肉。

晚饭后在小区快走两公里左右。看电视,只看探险、动物世界、考古发掘、刑事案件侦破方面的。

星期天上午,雷打不动,老朋友到家里来喝茶,摆一上午龙门阵,最多的时候八个人,最少也有四个,每周都这样,我不上网,从他们那里了解外面的世界。

7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但我很乐观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我本人连起码正规的学校都没有学完,只在大学校里混了一些时间,新时代来了,我就投入了革命,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我全部的日子白白活了,做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青年时代,写了那么多诗,现在回头看,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一辈子都葬送在那个里头了。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生活才略微有了一些意义,但人已经老了,这一生最有作为的年代都糟蹋光了,这不是很失败吗?能算成功吗?

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会很难受很难受,本来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最后无可奈何了。

也不是一无是处,我自己天分不高,但我很勤学,抽象思维能力很差,但我记忆力强,我年轻时学的很多东西我到现在还记得,包括一些书的原文,我都能记得。

我没有社交能力,没有社会活动能力,简直就是不行,只好守着自己的书本,守着自己的书桌,只好这样。

我是过来人,对于现在,我比较乐观,改了一些,还看到一些变化,这都是好的,但还是不够。

名家名片

流沙河

原名余勋坦,1931年生,四川金堂人,当代诗人,中国作协理事,四川作协副主席。

“流沙河”中的“流沙”二字,取自《尚书·禹贡》“之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因国人名字惯为三字,遂将“河”复补。

幼习古文,后考入省立成都中学,转习新文学。1947年以第一名成绩考入四川大学农化系。建国后,历任《川西农民报》编辑记者、四川文联创作员、《星星》诗刊编辑。1957年,因“草木篇”诗案被打成右派, 1979年平反。

八十年代写有诗作《理想》、《就是那只蟋蟀》。所编诗选《台湾诗人十二家》引起轰动,成为将台湾诗介绍至大陆的第一人。近年陆续出版新作《流沙河认字》、《文字侦探》。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记者 余加新  编辑:何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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