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古钱币,鲁迅是个高手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13-01-05 06:51   

1910年1月10日,鲁迅和浙江两级师范教员,摄于杭州湖州会馆(前排右三为鲁迅)。

1913年8月16日这天,鲁迅在日记上写下一条:“午后往琉璃厂,在广文斋买古钱十八品,银一圆。”

这条日志,连同他众多的泉志(古泉,即古钱币;泉志,即古钱志)手稿一道,在经历艰难的岁月后,经由夫人许广平之手,悉数捐赠给北京图书馆(如今的中国国家图书馆),成为国图的一级文物馆藏。在这份1936字的泉志手稿中,记录下了1311种版式的历代钱币,上接唐代五代十国、下至明末永历钱,不仅让世界最早钱币著作——南宋《泉志》记录的历史钱币向后整整延伸了700年,更对历史上中国处于世界经济最先进时期的宋代钱币,作了系统的记录。

这份私人手稿,是鲁迅结束杭州任教,北上任职北京教育部时期的手迹。这也是鲁迅的泉志手稿首度出现在世人面前。

1912年,鲁迅由许寿裳推荐给教育总长蔡元培,应邀到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任职,开始了他人生中为期15年的官场生涯。

教育部于同年迁至北京,鲁迅也一齐前往,任社会司科长。此时鲁迅32岁,踌躇满志:交给他的工作是督导恢复京师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前身)和筹办历史博物馆。鲁迅开始研究古钱币,多少与这有点关系。

但实际工作与想象相去甚远。这份公务员工作,每日只是去报个到,此外便是“终日枯坐”。好处则是鲁迅在失落之余,有大把闲暇看书治史研究收藏。他的日本求学时期作息时间也得以保留:晚起上班,有午休时间,下班后还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当然,鲁迅当时的收入也颇丰。1914年,鲁迅的月薪是300大洋,粗略地换算一下,一块银元大约折合现在的四十元人民币,而那时每斤大米大约人民币一元。

在北京的前七年半,鲁迅寄住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绍兴县馆。从这里到西单南大街的教育部,大约三里地。宣武门周边有琉璃厂,有“小市”,都是鲁迅闲来常去之地。

琉璃厂自不待言,根据鲁迅日记的统计,他在北京的十五年间,去琉璃厂的次数,高达480多次,可说是两点一线之间的第三点了。而“小市”也是鲁迅所爱——“小市”据说源起一些破落官宦之家的后人,拿家里的东西出去卖钱,但因为面子关系,不愿拿到大街上公然出售,便偷偷在天不太亮、“晓色稀微”的时候,拿到偏僻的“小”地方变卖,所谓“晓市”。后来营业时间拉长到不止限于“拂晓时分”,又因所营买卖都是小本生意,摆个小地摊,便逐渐被人们称为“小市”了。

鲁迅从绍兴会馆去教育部上下班,必经瓮城两侧空地上的西小市。还有头发胡同小市,离鲁迅上班的教育部非常近,办公之余,他也会经常去逛。有时候下班回家,从琉璃厂走出来,常会绕到小市去看看,然后再回到绍兴县馆的寓所。在小市地摊上,鲁迅除了买一些古钱、瓷印泥盒、笔筒、水盂,有一次还买到了《太平广记》的残本。

鲁迅的古泉研究进展神速,当然源自他几年间买下的数百枚古钱币,更重要的也是因为他对古钱币和历史的研究。除了潜心攻读《古今泉略》等古泉书籍,历朝的文字特点、书法艺术同样也渗透入各朝代的钱币中,对于古钱真伪鉴别而言,至关重要。

鲁迅的泉志记载他从1913年起研究古钱币,到1914年,就已目光如炬。

1914年11月,鲁迅去小市地摊上淘古钱,发现了一枚南宋的“端平通宝”折三钱,这是较稀有的一种钱币,混在大堆的南宋钱中,并不被一般收藏者所看中。具有丰富钱币知识的鲁迅以三十个铜元(1银元大约相当于135铜元)买下后,高兴地连连称“佳”。不久鲁迅又淘到一批古钱,他一一作了鉴定,并断定了一枚“得壹元宝”为史思明所铸。

1915年2月12日,鲁迅先生与友人季自求去厂甸买古钱,见有一农民打扮的人在摆地摊出售一枚王莽时期的“壮泉四十”(此为“新莽六泉”之一,非常珍贵)。该币是王莽执政期间铸造的“六泉十布”之中的极品,极为稀罕难觅。他以20铜元买下,却在当日的日记中明确写道:此币“系伪造品”。由此不难看出他这时的辨伪功力。

杭州小营巷酱园弄12号,这是一处藏身于马市街的旧院落。墙们上面挂一牌子:南宋钱币博物馆。入内,别有洞天。院外熙熙攘攘,院落内,小径通向古朴的二层小楼。虽然有些萧条,但当年的典雅依然可见。

这里原为湖州同乡会馆。 1909年,鲁迅任教职的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如今的杭州高级中学)爆发“木瓜之役”(时兼任学堂监督的夏震武逼迫教务长许寿裳辞职,引发了教员们的集体辞呈——这一事件,并非个人之争,而是辛亥革命前夕的新旧文化之争),鲁迅和住校的十几位教师一起,带着行李、书籍,离开学堂搬到湖州会馆住了几日。这一事件的最终结果以教职员工的胜利告终,夏震武辞去职务,其后许寿裳、鲁迅、钱家治等一群人在湖州会馆的院子里照了一张相,并在大井巷一个饭店里聚餐祝贺。这张照片,如今依然挂在南宋钱币博物馆内。

鲁迅不久后离开杭州回到绍兴,再后便北上北京。

 

1998年,南宋钱币博物馆搬迁至湖州会馆暂栖,馆长屠燕治由此得知这段历史,便开始追溯源头。在屠燕治看来,南宋钱币博物馆暂时栖息的湖州会馆承载着一段历史,值得留存;而鲁迅离开此地后进行的古钱币研究,更是与杭州脱不了干系。

中国、也是世界现存最早的钱币学专著,正是在杭州写下的。700多年前,在朝为官的文人洪遵著下《泉志》,引用历史文献90余种,收录先秦至五代十国历史钱币(包括外国钱币)348品,辑成此书。《泉志》通过对古代钱币的记录,反映历史变革,是印证历朝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民众生活的实物史料。

事实上,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货币的国家,从商朝的贝币算起,距今已有近四千年的历史,比文字的起源还要早。因之中国社会有一种特有的文化现象:文化名家多注重钱币学。古钱虽小,乾坤却很深——钱币本身,就是历史。

对鲁迅的古钱币研究这段历史的挖掘,同样是值得玩味的事件。

对这段历史的关注,始于近30年。1981年,马定祥先生发表了《从日记看鲁迅收藏的钱币》一文;2001年,浙江的古钱研究人员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特藏部(今古籍馆)的名家手稿文库中,发现了鲁迅《泉志》手稿真迹。

事实上在建国初年,许广平就将大批文物捐献给国家,其中包含了一批鲁迅手稿。当时博物馆还未成立,这批手稿就暂存在北京图书馆。有一册关于古钱币的手稿,当年为了登记造册方便,边将其定名为“泉志”,此后便一直深居高阁。

《泉志》手稿真迹被发现,屠燕治萌生了出版的念头。到最终《鲁迅泉志手稿图释》出版,前后相隔10年。

郦学泰斗、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陈桥驿先生,在给《鲁迅泉志稿图释》的序言中建议,国家应该“编纂一部完整的中国历史钱币大成”。而在屠燕治看来,用钱币去研究杭州历史,往往可以收到出人意料的成果。它真正的价值,不是它本身,而是它承载着的我们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

《鲁迅泉志手稿图释》分为鲁迅泉志稿、泉志稿图释、鲁迅钱币日记和钱币日记图注4个部分,由国际钱币与银行博物馆委员会中国国家委员会成员单位、杭州南宋钱币博物馆辑录,研究员、金泉奖获得者屠燕治编释,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香港)出版。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记者 郭琳  编辑:郑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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