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今昔》

做了50年的机绣，目前只有一个弟子

她希望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大师名片】　　

王文瑛，著名机绣艺人，1944年生于杭州，1996年被授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代表作有双面绣《三熊猫》《草帽狗》《藤篮猫咪》《雷峰今昔》等。

“国宝”级工美大师系列访谈

今年5月1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到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参观，看到王文瑛的机绣台屏《雷峰今昔》，顿时走不动了。这幅作品正面是雷峰新塔和秀丽的西湖，背面是黑白雷峰古塔和苍凉的旧西湖，伊琳娜·博科娃盯着塔看了很久，“怎么这么神奇，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她索性到王文瑛的工作室参观了她的创作过程。

王文瑛的工作室位于小河路上的工艺美术博物馆，就在陈水琴（详见9月22日A15版陈水琴专访）的手绣工作室隔壁——机绣和手绣，这两样各具特色的刺绣手艺，共同组成了杭绣的今天。最早，机绣做的都是些日用品，床罩、台布、窗帘、绣衣之类。到王文瑛手里，古老的刺绣手艺和现代文明的产物——缝纫机发生了碰撞，衍生出“杭州机绣”这个崭新的种类。

坐了十几站公交车之后，王文瑛在工作室中专用的飞人牌缝纫机前笔直坐定，她面前是一幅双面异色绣——两只猫咪一白一灰，神态可掬，好像就要从画上跳下来。王文瑛很钟爱她的作品，未完成的部分用白布包好，免得自己的手碰到绣面，沾到手上的汗。

从如花似玉的年龄，到现在的白发苍苍，王文瑛坚持了大半辈子，她扳手指一算，“我学机绣，差一年就正好五十年。”

从绒绣到机绣

王文瑛出生在杭州东郊彭埠镇上。母亲没文化，但手很巧，每年都会给她做一双漂亮的虎头鞋。耳濡目染，王文瑛从小也喜欢上了绣花，常常买回来两分钱一朵的花样，就急急跑回家，趴在桌子上用绿皮铅笔在纸上描出来。

16岁那年，王文瑛考入横河绘画工艺社，后来又被杭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选中。那时候工美所在天竺寺一带，要爬山路上去，半个多月才能回家一趟，“我们被说成是‘做尼姑去’，刚开始去我是哭着的”，她说。

到了工美所，王文瑛先学绸伞，后改学绒绣，但都因各种缘故而放弃了。

绒绣作品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王文瑛相当喜欢，加上师从顶尖高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高婉玉，她早打定了主意：准备刺一辈子绒绣。

她的绒绣技艺突飞猛进，还和老师一起到上海展出作品，一幅是她绣的杭州饭店，一幅是毛主席伟人像。不料有一天，领导突然通知王文瑛，把手头的绒线——当时选用进口的澳洲毛线——全部交上来。王文瑛老老实实地照做。过了几天，她发现毛线被所里的人分光了，到自己手头的只剩下一些细碎。

“不做绒绣了啊？”王文瑛的眼泪马上飞出来了，“我打算做一辈子的。”为了安慰王文瑛，领导主动发话：“其他工种，随你挑。”石雕、木雕这些粗壮的力气活首先被PK掉，最后，这个20岁的姑娘选择了气质和自己最相近的“机绣”。

让缝纫机听你的话

“刚开始我都不会踏缝纫机，当时想，学会了这个，下次可以自己做衣裳。我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的。”王文瑛的优点是爱一样，钻研一样。一个星期后，她已经手不扶机，就能踩顺缝纫机了。

“说是机绣，其实并不是踏踏缝纫机那么简单。绣的时候，要手到、眼到、脚到、心到才行。”王文瑛说的这种机绣的方法叫“手移机绣”，即通过移动绷架将线绣在画面上，用徒弟吴敏华的话来说，就是“让缝纫机听你的话”。在工艺美术博物馆，年届七旬的王文瑛现场表演给我们看，她说停，缝纫机瞬时纹丝不动，这个急刹车刹得又准又快，随心所欲。

在机绣的发展历程上，王文瑛创造了很多第一次。要是没有王文瑛，就没有杭州机绣。但两者的命运同样一波三折。文革开始后，工美所被解散，王文瑛等人全部下放到乔司农场，1973年才回城。回城后，她很快首创用尼龙线绣制出了双面绣《三熊猫》台屏，被杭州市政府选为礼品赠送给日本友好城市。

1977年，她又成功研制创作出双面异色绣《枫叶银鸡》台屏——绣出的一面是银鸡，一面是金鸡——“杭州机绣”从被单、被套的实用品，提高到了欣赏品的层次，有了自己的艺术特色。

国家工艺美术大师

1983年，王文瑛又有突破，台屏《新疆男女小孩》一面是男孩抱狗，一面是女孩抱羊，这种“双面异色异物乱针绣”的绣法在当时引起了轰动。

现在3D绘画很风靡，王文瑛的绣品跟它也有一拼，“有人看到我的《草帽狗》，就想用手去摸，还以为是真的。为了体现帽子的质感我特地用了包针绣，阴影、色彩、角度我都琢磨得很仔细。”

《藤篮猫咪》是王文瑛的代表作。某位苏州刺绣大师的两个儿子，曾特地登门找她，想把这幅作品收了，作为一种绣种保留。王文瑛最终没舍得，“我很喜欢这猫的尾巴，你看，多么结实有力。”但这幅作品的亮点还不在猫，而在于篮。立体感超强的竹篮，已经到了乱真的地步，显示出王文瑛的高超技艺。1996年，她凭这幅作品获得“国家工艺美术大师”称号。事后，王文瑛被很幸福地告知：“你当选很顺利，全票通过”，因为有个苏州的刺绣专家力挺她，说“机绣能做这么好，不容易”。

直到今天，王文瑛都不知道那位高度认可自己的伯乐，到底是谁。

【弟子】

机绣的传承问题迫在眉睫

五十出头的吴敏华是王文瑛唯一的弟子。一个男性学刺绣，还评上了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让人感到非常好奇。

吴敏华也是杭州人，1977年进入工艺美术研究所，分配到王文瑛门下。因为是唯一的男性徒弟，吴敏华十分扎眼，原本安静的绣所，瞬间热闹了。

上世纪90年代，是工艺美术最不景气的几年，许多人纷纷改行换业，只有吴敏华坚持了下来。“我能走到今天，主要是自己能坚持”，这句王文瑛的肺腑之言，同样适用于吴敏华。他喜欢这个行当的自由，可以到处旅行，自己设计图样，然后静下心来好好完成一幅作品。

1988年，吴敏华受邀赴非洲加蓬共和国传授机绣技艺。“总工会当时在全国搜罗会机绣的男性，从北京一路南下，最后才找到我。”吴敏华在加蓬待了两年，带了20多个学生。不过他此行更多是以文化交流为主，对机绣的传承并无太大帮助。

事实上，王文瑛和吴敏华，是全国仅存的两位机绣艺术家，机绣的传承问题迫在眉睫，“我们也很怕失传，很高兴现在政府扶持这个项目，趁我眼睛还好可以带最后一批学生”，王文瑛表示。对于收弟子的标准，王文瑛希望最好有美术基础，“不然，照样子画葫芦也画不出来。有基础的话，对色彩和画面的把握会比较准，能把层次感绣出来。如果自己会设计，还可以根据情况修改画稿。我们那会儿也要会这个，素描、写生这些自己都在不断地练。”

心静和坚持是王文瑛再三强调的，“如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那就不用来了，要把机绣当做一辈子的事业”。机绣作为杭州特有的绣种，王文瑛表示，“最好能将这门手艺传给杭州本地人”。

【感情】

夫妻情深，最忆《雷峰今昔》

在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展出的《雷峰今昔》对王文瑛意义非凡。这幅作品采用双面异色异物异景乱针绣，用了1000多种颜色，花了王文瑛整整两年时间才绣完，“那个丝线，需要不停地上下换线，比头发丝还细。”

更重要的是，《雷峰今昔》是王文瑛已故先生叶方达设计的。当时叶方达已经绝症缠身，一直在做化疗，但他仍坚持外出去实地拍摄雷峰塔，并不断在电脑中拼图调色。因为奋力赶进度，叶方达刚完成设计稿即病倒不起，《雷峰今昔》也成了他的人生绝唱。王文瑛强忍悲痛，起早落夜赶绣，终于如期赶上浙江省工艺美术精品展。送展前，王文瑛将刚绣完的绣品供在叶方达遗像前焚香遥拜……

叶方达还是吴山城隍阁《南宋杭城风情图》的总体设计兼艺术总监。“我自己是刺绣，找了个画画设计的。他人聪明，善良，素质很好，风度也很好。”王文瑛追忆，她的很多作品，设计稿都出自叶方达笔下。根据叶方达的构思制作的《争艳》设计稿上，可以看到开屏的孔雀和国花牡丹争奇斗艳，充满了中国传统的韵味美。叶方达去世后，这幅大型地屏只留下铅笔草稿，“接下去我打算做这幅，完成我先生的遗愿。”王文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