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杭州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陈丹燕。咖啡馆的墙壁上，挂满了老照片，其中少不了那些老上海的女明星——按照当下的说法，这是个“有调调”的地方。

陈丹燕倒是没注意墙壁上的“周璇”们：在她的笔下，这些人物就承载着上海的风情。

很多人是因为上海，而了解陈丹燕的。1992年，陈丹燕开始写《上海的风花雪月》，其后20年，她用六本书写上海的人与事。最新的一本是刚出版的《成为和平饭店》，一个将小说和非虚构写作结合在一起的特殊文本——在刚刚结束的上海书展上，这本书卖得很火。

“回头看看，写了20年，真长，像写了一辈子。” 陈丹燕说。

不过也真巧，这二十年是上海变化最大的时代，楼房愈长愈高，道路越来越宽，连行人的速度都越来越快。这样想想，写了20年跟城市记忆有关的故事，其实也是一个作者的本分：“在社会巨变的时候留下记忆，这是天职。”

她本是北京出生，于上海，算是移民。这大概可以解释她身上少了些所谓的“上海女人”味：譬如精明，譬如恋物。她甚至不是特别喜欢上海，“商业性太重，像个战场”，有时间倒是愿意逃到杭州来“透口气”。

可从记事起，她看见的就是上海的里弄，这座城市就刻在了她的记忆中。“不管爱与不爱，上海都是我的家乡。”她告诉我。当她开始关于上海的写作时，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关于城市记忆

变化太巨大，人们需要怀念

记者：我发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对城市的历史感兴趣。比如我们报纸副刊，就有一个“城纪”专栏，专门记录和杭州历史有关的故事，非常受欢迎。你觉得为什么城市人对于城市历史有这样的需求？

陈丹燕：因为记忆没了。这些年，是城市变化最大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没了，而记忆是需要附着于东西上面的。那些关于城市历史的文章受欢迎，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它可以唤回一些记忆。其实每座城市都有很多记忆，都需要有人去写下来。你们报纸做这样的专栏，非常有意义。

记者：这也是你开始写作上海的原因？

陈丹燕：写第一本书《上海的风花雪月》，也没想那么多。那时候上海正好开始改造。老上海一开始还是蛮激动的，居住环境不好，觉得有机会改善了。可是慢慢发现不止这样：老邻居都四散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很多建筑没了，比如我读的小学，以后想回去看看也不可能。心理上其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时候，就想着记下来。那其实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上海进入新的时代了。在社会巨变的时候留下记忆，这其实是作家的天职之一。

记者：你写上海二十年，也是中国城市变化最快的二十年。

陈丹燕：对，因为变化太巨大了，所以人们才最需要怀念。我喜欢之前的上海，那时候到处都是历史，都是传奇。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经常议论看见的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说她是黄金荣的小老婆。这样的事那时候有很多，整个城市仿佛就是一个故事。

记者：现在还有这样的故事吗？

陈丹燕：还有啊，不过都物质化了，指着卖钱了。这很糟糕，它让大家习惯把历史变成了商业符号。比如我在一张上海的报纸上，看到一篇写普希金雕像（上海岳阳路的一个地标）的，写以前那里怎么浪漫，那里的人多少有品位，甚至可以看到白俄的公主，就是这样的描写。可我想起建这个雕像，是逃亡到上海的俄罗斯人对自己身份的一个纪念，跟浪漫没有关系。我会想起上官云珠最后一次和孩子谈话，就是在这尊雕像下，那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事。这些都被遗忘了。

关于新书《成为和平饭店》

我采集一切信息，让读者自己判断

记者：为什么新书会单独写和平饭店？

陈丹燕：因为建筑是城市里记忆最好的载体，建筑里的故事被留存得最多。你慢慢听，就会听到好故事。

记者：我发现你写上海，切入点越来越小。

陈丹燕：首先得说明，非虚构写作和纪实文学不一样，纪实文学喜欢大场面说大道理。而非虚构写作知道世界上没有绝对真理，什么都必须用事实来说明，然后让读者自己判断。像上海外滩发生过很多大事，完全可以宏大叙事，可我还是从细节入手。像我写了那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这块牌子是否真的存在，在上海史学界一直有争议。我就采访研究这方面的历史学家，找到了周作人日记关于这块牌子的记忆，还有当年为博物馆重制这块牌子的老人。我把所有能获知的信息都采集过来，让读者选择他相信什么。

记者：在写作时不进行判断？

陈丹燕：我还是有自己态度的，但是对于非虚构写作来说，有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尊重事情所呈现的面貌。自己的态度，不是用删减事实的成分来表达的。在我的书里，照片是独立的，文字也是独立的，它们在讲述故事的时候，会留下一个空白，这个空白需要读者自己去填满。我表达了我的态度，但是你可以选择相信别的，这是尊重读者。

记者：你曾说《成为和平饭店》之后，你不准备写上海了,接下来会写什么？

陈丹燕：关于我父亲的，因为我偶然得到了他的档案。里面很详细，关于我父亲在工作中的一切，和他在家里时完全是两个形象，这会是件很有趣的事。

西湖书市消息

今天晚上六点半，陈丹燕将带着她的新书“阅历三部曲”《唯美主义者的舞蹈》、《上海色拉》和《蝴蝶已飞》，在晓风书屋紫金港店和读者见面。

明天上午九时，她还会出现在浙江图书馆广场的“乌托邦72小时书店”进行签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