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的一个下午,太阳很好,淡淡的金色投向秋天的大地,适意又安详。
在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88岁的吴冠中在许江院长的陪同下,正缓缓走在青砖砌起的高墙下,身边时不时有朝气蓬勃的学生,也像风一样,骑车掠过老人的身边。
73年前,16岁的工科学生吴冠中,随同好友、杭州国立艺专(即中国美院前身)的学生朱德群,何尝也不是像今天的学子那样,第一次,意气风发地行走在国立艺专这座艺术殿堂里。多年以后,吴冠中回忆道:“我大吃一惊,那些老师、同学的作品陈列出来,油画、水墨、素描,哎呀,美的力量太大了!朱德群看我这样,就说,你以后要学美术。”
“可以说,我有一种盲目的爱,不顾一切,一定要学美术。”
那个太阳很好、光线舒适的下午,老人吴冠中正缓缓行走在母校的院墙之下。他身形不高,体态和面容相当瘦削,语气也并不十分洪亮,一点儿都不具备今天那些艺术家的时髦劲儿,只是江浙一带随处可见的一个寻常老人。
但这个当年“不顾一切”要学美术的人,在平凡无奇的外表下,却浑身流淌着岩浆一样滚烫的血液,从他发誓要学美术 的那天起,滚烫的温度始终不曾稍稍冷却过。
许江形容道,“和他在一起,总能感受到一种炽烈的激情,赤子的热忱。”
在京城生活了多年,老人一开口讲话,满腔满调,依旧带着极浓的江苏宜兴口音——那种发音,绵软,不带骨,但吴冠中一开口,却为当下的中国画坛留下许多有硬度的声音。
许江说,吴冠中是一位铿锵有力的艺术旗手。
那个金秋的午后,吴冠中沿着校园缓缓前行,他似乎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夹克,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那是他留在母校最后的身影。两年后,在北京方庄的家中,吴冠中信笔写下“母校万岁”四个字,并将56件近年力作和16件珍贵的名师收藏捐赠给浙江和中国美院。
2010年6月25日23点52分,吴冠中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1岁。
在《吴冠中百日谈》中,他曾这样说,“年年参观世界各国首都,看多了,大同小异,不仅失却画意,还使我感觉自己倒成了一个托钵乞食的游魂,我下决心再回到自己的黄土地,深挖下去,寻其根源。”
诗人海子写道,垂着谷子的大地/太阳和肉体/一升一落,照耀四方。
吴冠中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