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龄互助除了热心,还需要什么?

由左往右:周姐、袁毅、马大哥、徐政、董桂兰
亚太目光,即将聚焦杭州。
10月26日至30日,2026年亚太地区人口老龄化会议将在杭州举办。来自亚太地区近30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将围绕“包容、创新、可持续:人口老龄化的共同议程”的主题,探索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的共通路径。
时代命题,杭州作答。即日起,都市快报推出《在杭州·老有意思》栏目,聚焦杭州养老实践,梳理基层探索经验。
前不久,浙医一院的楼下,68岁的周姐摔了一跤,髌骨重重着地,导致骨折。丈夫7年前得了罕见病,当时还在住院。
这是很多老年夫妻共同的困境:一个倒了,另一个“扛”不动。也正是这样的困境,让“抱团养老”有了生长的土壤。
滨江区长河街道常住人口约21万,65周岁以上的居民约2.1万人,80周岁以上的居民2500多人。许多老人不想去养老机构,身边又缺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今年3月,滨江区长河街道启动“长相伴·银邻互助”试点工作,组织社区低龄老人、热心邻居就近帮扶高龄、独居、行动不便老人。半年多以来,这个从政府引导走向邻里自治的互助养老项目,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

徐政在做番茄鱼片
养老互助小队
平均年龄68岁
在长河街道闻涛社区,60岁以上的居民占比约15%,69岁的马大哥就是其中之一。退休前,他在一家研究院工作。2017年,他患上罕见病,2019年做了小肠自体移植手术。
对老人来说,更大的挑战,是从手术室出来后开始的。
马大哥病倒后,妻子周姐全职陪护。儿子有自己的家庭要顾,没法天天往医院跑。
“你们孩子忙,医院接送,我们来。”2020年初,徐政、袁毅、董桂兰这几个老邻居“站”了出来,主动揽下了接送、送饭、陪诊的“工作”。
那一年,一支“养老互助小队”成立了。
这几位邻居,年龄也都不小了,平均年龄68岁,退休前都曾在杭州东南化工厂工作。
66岁的徐政,主要负责买菜、做菜、送饭到医院,还负责开车接送、推轮椅。
69岁的袁毅,是小队的“总指挥”和“调度员”,负责排班、了解邻居想吃什么菜、做旅游攻略、订酒店。
71岁的董桂兰,是“候补”,周一到周五负责接送、陪诊、送饭。
这一帮,就是7年。
你有事叫我,我有事叫你
这样才能相处得好
10月一天的中午,记者来到马大哥家时,徐政正在厨房烧菜。
“今天吃的是番茄鱼片。”他说,“老马喜欢吃这鱼。有时候,我也会根据医嘱,做点适合他吃的菜。”
客厅里,打着石膏的周姐正坐在沙发上,和袁毅、董桂兰聊天。说的都是家常话——今天血压量了没,药吃了没,腿还疼不疼。
周姐在浙医一院楼下摔的那一跤,导致髌骨骨裂,她也成了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几个老邻居,就像我们家的120。”周姐说。
2020年,马大哥术后电解质紊乱,浑身没有力气。徐政跟他打视频,一看不对,立刻带他到急诊,输液输到凌晨,三位邻居一直守着他。
马大哥爱吃番茄鱼片,徐政就去农贸市场挑新鲜的鱼,做好后送到医院;他馋烤鸡,徐政就去农贸市场买,送到医院,一块块掰下来喂给他吃。
几位老人建了一个群,但是很少聊天。马大哥说:“但是,只要有事情,一个电话,肯定有人会来帮你。”
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主动站出来照顾邻居?
徐政说:“这种感情是双向的,你有事叫我,我有事叫你,这样才能相处得好。如果没感情,最多帮一次。”
“低价有偿”的帮助
反而让人更自在
在闻涛社区,像马大哥家这样的故事不是个例。
近几年,随着对居民的深入走访,社区工作人员发现一个问题:老人信息散落在各个条线,民政一条线、残联一条线、老龄一条线,各管各的。谁家有独居老人、谁家有残疾人、谁最近没露面,全靠社工脑子记,或者翻笔记本。
负责社区数字化工作的社工俞佳琪说:“一个人管几百户,时间长了肯定记混。”
于是,经过多次讨论,社工们花了三四周时间,搭了一个社区内部信息管理系统。系统里每一户重点老人都有档案:年龄、身体状况、子女是否同住、近期走访记录、需要关注的事项等。
“以前靠记忆,现在靠系统。”社区相关负责人说。不同条线的社工还能在系统里互通信息,不重复走访,也不打扰居民。
但系统再好,替代不了人走进门的那一步。
负责社区民政工作的俞婷说,见过太多老人的家,“一进去就臭臭的,不开灯”。有的忘了关煤气,甚至冒过烟。“老年人有时候会做出跟小孩一样危险的事。”
最让她触动的,是老人们“总觉得很孤独”。许多老人不是没有子女,而是子女不在身边。系统能记录这些,但填不平这些。
正因如此,闻涛社区推出了“银邻互助”项目,让邻居帮邻居,让低龄老人帮高龄老人。俞婷说:“老年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可能只有同龄人才知道。”
到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1亿。当“四二一”家庭结构成为常态,一对中年夫妻同时面对四位老人照护需求,不是不想管,有时候是真的管不过来。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里,邻里之间自发的“银龄互助”生长出来,它没有协议,没有章程,但它够快、够近、够暖。
社区还在探索“低价有偿”模式,比如“9块9上门理发”,让受助者花一点钱,双方都卸下心理负担。纯志愿的互助,对受助者来说有时是一种压力。
“你一趟两趟三趟免费来,我一定难为情。”长河街道闻涛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许吴芳说,“低价有偿,双方都自在。”
银龄互助不能只靠热心
北高峰观察·峰言锋语 (立峰而观,言有锋芒)
马大哥家的事,让人看到邻里互助的力量,也让人看到它的限度。
邻居们平均年近七旬,能送饭、陪诊、买菜,却不可能替代专业照护;他们靠情分撑了7年,但情分不能无限透支。社区建系统、推“银邻互助”、试“低价有偿”,是想把自发的善意接住,变成更稳定、更可持续的支持。
但也要清醒,银龄互助不是把养老责任推给老人自己。低龄老人帮高龄老人,今天帮人,明天被帮,这是互助,不是“免费劳动力”。政府、社区、社会组织、家庭,仍要各担其责。
一张可持续发展的养老支持网,应该让老人遇到事时,不用只靠运气遇到好邻居;让愿意帮忙的人,不因长期付出而寒心;让受助的人,不因总被免费照顾而难为情。
闻涛社区的探索,不在于提供了标准答案,而在于它承认了一个现实:居家养老是绝大多数老人的选择,而邻里互助是离他们最近的那双手。
马大哥的书桌上,还放着儿子读高中时的练习册,他拿来当日记本。
每周,邻居们都会陪他打一次麻将,偶尔开车出去旅游住酒店。袁毅负责做攻略,订房间、带什么东西,全在她手机里。
这些平常日子,是互助最具体的样子。事情不大,却帮助老人“撑”住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