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叠翠,桂香暗浮,风从径山深处吹来,翻动着余杭区径山镇潘板桥村夹坞里山坡上的草木。
90多年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有一位18岁的杭州姑娘走向了刀锋边缘。
“1935年夏日,一位自称李贞的姑娘敲开了上海宋庆龄家的大门,应门的人告诉她,宋庆龄到庐山避暑去了。”《径山镇志》主编、地方文化专家陈宏领着我们寻访这位名叫“李贞”的勇敢姑娘。
从潘板桥村乡道拐入一条窄窄的山道,两旁竹林掩映,人声渐远。行至夹坞里的山脚,转向旁边的山坡,我们一边拨开半人高的长草,一边探寻被淹没了的山间小道。
山路一转,一座朴素的青石墓碑静卧在山坡之上,碑面朝南,面向那片她曾经拼命奔走过的土地。
墓地不大,混凝土砌筑的墓顶略呈“凸”字形,左右有八字墙,墓前一方平台。斑驳的石壁上,青苔与岁月的痕迹交织,仿佛在无声地讲述着什么。
墓碑上镌刻的名字,与“李贞”这个化名重叠在一起——程全昭。
陈宏俯身扫了扫碑前的落叶,指着碑文轻声说:“很少有人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位‘信使’。”陈宏说,“她不是红军战士,没有走过长征路,但她做的事,和长征一样,是在黑暗中传递火种。”
1935年,方志敏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强忍病痛,每天奋笔疾书,用自己的心血写下了《可爱的中国》《狱中纪实》《清贫》等十多篇共13万余字的文稿。这些文稿,是他在生命最后时刻留给世界的绝笔,更是中国共产党人信仰的见证。然而,如何把文稿送出监狱,成了一道生死难题。
看守所里的年轻文书高家骏,被方志敏这位共产党人的气节所感化,决定冒险帮他传信。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恋人——杭州姑娘程全昭。
“程全昭当时还很年轻,在杭州做小学教员。”陈宏蹲下身,轻轻拂去碑前的落叶,“高家骏写信让她来南昌。她瞒着家人,只身前往。方志敏给她起了化名‘李贞’——真理的‘真’的谐音,也是‘力争’的寓意。”
1935年7月,程全昭带着方志敏写给宋庆龄、鲁迅、邹韬奋、李公朴的四封信和一个纸包,从南昌赶赴上海。她先到宋庆龄寓所,保姆称宋庆龄去了庐山;又到生活书店找邹韬奋,邹韬奋在国外;再到内山书店寻鲁迅,伙计只答应转交;转交三封信后,程全昭在中华职业学校门口终于等到李公朴下课,并把信亲自交给了他。几经周折,程全昭又将纸包中的文稿交给了称为宋女士的章乃器妻子胡子婴,胡子婴转交给了党组织。
而在送信完毕当晚,胡子婴来到她的住处,告知可能已经被监视,随时可能被人追踪,让她赶紧离开上海。程全昭随即登上返程火车,辗转回到了杭州。
当时,程全昭的大弟正在西湖边四处焦急地寻找她,两人恰巧在六公园相遇后,在大弟硬劝之下,程全昭回到了家。得知真相的父母大为惊恐,呵斥她“要坐牢、要杀头,全家跟着吃官司”。从此,她被关在家里,不许离家一步,母亲则形影不离地守着。
1935年12月,方志敏牺牲4个月后,巴黎《救国时报》发表了烈士的《我们临死以前的话》,方志敏的呐喊第一次通过海外渠道响彻国际舆论场。这些文字如同突围的战士,就是从程全昭那只小皮箱中“越狱”而出的。
但这一切,程全昭本人并不知情。此后二十余年,她嫁人、随夫辗转西北建设铁路,始终不曾提起当年的事。没有人知道,那个曾在上海滩与宋庆龄、鲁迅、李公朴“擦肩而过”的姑娘,就藏在一个普通铁路会计的妻子身份里。
直到1958年,方志敏的遗孀缪敏女士才从凌凤梧处打听到高家骏和程全昭的情况。她给程全昭写信表达了赞扬与感激,并随信寄上钱和粮票。1961年,缪敏邀请程全昭到南昌参观方志敏纪念馆,程全昭终于看到了当年自己冒着生命危险送出的密信原件。
“方志敏狱中文稿最终分4批传出,程全昭传递的是其中重要的一批。”陈宏说,“这些文稿后来辗转到了党组织手中。我们今天能读到方志敏的文章,程全昭功不可没。”
他说:“程全昭的故事在党史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一笔,但她的后辈和乡邻直到她去世后,才真正认识她。”1981年2月,程全昭走完了生命旅程,长眠于故乡径山镇。
“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方志敏在《清贫》中写道。而程全昭的一生,恰恰是对这句话最安静的呼应。她从不为自己的功绩索要任何东西,也正因如此,她的名字才更值得被记住。
她长眠的这片土地早已没有了硝烟,只有山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但那些由她冒险护送的文字,已经在历史的天幕上发出了永恒的回声。
2009年,程全昭墓被列为杭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她其实是一个没有任何秘密工作经验的普通姑娘。”陈宏站在墓前,对着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墓碑鞠了一躬。
他说,这便是普通人的长征。不见雪山草地的雄浑壮阔,却有着同样惊心动魄的抉择;没有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却怀有同样漫长孤寂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