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度最高的时候，他摘掉了全网瞩目的“招牌”

杭州日报讯 9月6日，浙江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旁，75岁的陈金敖老人站在家门口，一再向前来看望他的游客道谢。屋门外，几乎都是专程赶来的年轻人。

半个月前，因为自家门前长着的7个葫芦，陈金敖突然在网络上成了红人。不少网友儿时的记忆被葫芦与老人这对组合唤醒，纷纷表示这就是现实版的“爷爷与葫芦娃”。一时间，大量游客来到书圣故里，就为看一眼挂在藤上的葫芦，然后隔着河道喊一声“爷爷”，陈家老屋外变得无比热闹。

然而，9月5日晚，“葫芦娃爷爷”陈金敖突然摘下了所有葫芦。之后的双休日，特意赶来的游客面对空荡荡的藤架，不禁错愕、惋惜。老人却看得很通透，只简简单单地说了几个字：“够了，我知足了……”

6元钱“买”来的“葫芦兄弟”引来各地游客

陈金敖和他的葫芦意外走红，竟源于半年前的一次买菜。

今年3月，陈金敖去白马畈农贸市场买菜，见有人在卖葫芦苗，就花6元钱买了3棵。“本来就是种着玩的，如果长出来，还可以吃。”他说。

把苗带回家后，陈金敖就开始琢磨怎么种。他专门跑到河边挖淤泥，用来培土，等葫芦藤慢慢长起来，他又找来木棍搭架子。因为临河的缘故，搭架子并不轻松，他要踩着1米高的台阶，才能把木棍一根根地架起来。不仅如此，他还经常跑到河对岸，看着自家的藤架，琢磨怎么样才能再好看些。

到了5月，藤架上开出了白色小花。等到第一个小葫芦长出来，陈金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藤架下观察葫芦有没有长虫、会不会被风吹落。

3棵苗最终一共结出了10个葫芦，一楼8个，二楼2个。担心葫芦越来越重会掉落，陈金敖专门用绳子把它们一个个固定好，可最后一楼、二楼还是各掉了一个。正因如此，一楼临河的藤架上那7个葫芦成了人们眼中的“网红背景板”，远远看去，错落于藤蔓间的它们就是童年动画片里的“葫芦兄弟”。

然而，陈金敖并不上网，也不知道自己家的葫芦成了“网红”。直到有人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每天照看的葫芦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就是为了来看我的葫芦，我肯定要欢迎他们。”老爷子说，只要游客隔河一喊，他就会出来和人家打招呼，“你们好，谢谢你们来，葫芦会给你们带来好运的……”

来看葫芦的陌生人喊开了一扇20多年未开的“门”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陈家老屋已经冷清了多年。

25年前，陈金敖和老伴沈华玲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女儿走后，老两口很长时间不愿出门，很少与人来往，连家门也很少打开。陈金敖对付一日三餐，每天基本安排一荤三素，通常会炖一条鱼，口味比较清淡，老伴则负责其他家务，日子一直简单重复着。

陈家老屋虽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一楼进门便是客厅，摆着餐桌和一张床，再往里是厨房、卫生间和阳台；二楼摆着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天热时，二老就在一楼睡，天冷了再回二楼睡。二楼的屋顶上还摆着十几盆花木，有柿子、石榴、映山红等，有些已经种了十七八年。摆弄花草是陈金敖年轻时就喜欢的事情，对他来说，照料花花草草就是照料自己的日子。

年轻时，陈金敖和沈华玲是同一天进五金厂工作的同事，同车间，又同小组。两人从学徒工做起，一直做到了厂里的业务“天花板”。“那时候，我们的工资只有15元钱，但奖金一个月可以拿到200元。”陈金敖说。

夫妻俩还曾一起学吹小号，并加入了乐队，到各地演出。直到上了年纪，两人都因为戴假牙不方便吹奏，这才卖掉了陪伴多年的乐器。他俩的动手能力也特别强，家里的木地板、移门、木窗、吊顶、砖墙，很多都是他们自己“手搓”的，连痒痒挠之类的生活用品，他们也能自己做。

陈金敖还是个细心体贴的丈夫。5年前，他因中风住院，沈华玲每天早起去医院照顾他。有一次，老太太早上睡过了头，没有照常来到医院，陈金敖急了，赶紧给民政部门打电话，请工作人员帮忙去家里看看，得知老伴只是睡过头了才放心。如今，75岁的陈金敖依然坚持每天锻炼，他说这是为了保护老伴。

年复一年，老两口一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几乎没有人闯入他们的生活。直到前不久，越来越多年轻人站在河对岸喊他们，这让沈华玲一度有些恍惚。“好像自己真的有了一大群儿孙。”说话间，老人眼泛泪光，“20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是他们把我们的心打开了。”

摘下葫芦是为了远道而来的“亲人”能安全

然而，人们的热情很快超出了老两口的想象。有山东网友托我们向二老送上亲手编织的毛线葫芦，有人远道而来只为看一眼7个葫芦，还有人凌晨就赶到河对岸的游步道蹲守。人越来越多，安全成了让老两口放不下心的事儿。

9月5日晚，老两口商量之后，决定摘下所有葫芦。陈金敖拿着剪刀，将葫芦一个个从藤上剪下。当时有不少网友在场，在他们的镜头中，陈金敖剪下葫芦后不仅为大家唱了一段绍剧，还唱了一首老歌，沈华玲则抱着两个葫芦在一旁助兴。

“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9月6日上午，沈华玲说起摘掉葫芦这事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她知道有很多游客是专程赶来绍兴看他们和葫芦的，“但昨天的情况你们真没看见，我们担心安全问题，游步道不宽，最多的时候要挤1000多人，有两台无人机还掉进河里了，消防都出动了……”

不仅如此，经常从后半夜开始，就有人来到陈家老屋外。“大家声音都很轻很轻，怕吵到我们。”沈华玲说，尽管如此，他俩终归还是会被打扰到，“但我们还是发自心底地开心，还是要感谢大家。”

“把葫芦摘下来，肯定是舍不得的，但我们要考虑人家的安全，他们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陈金敖说，“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啊。”

摘下葫芦后，陈金敖把它们放在二楼的桌子上，留着自己观赏。“明年不会种了，以后也不会种了。”他说得很笃定，“已经够了，我知足了。”

对于热情的游客和网友，陈金敖想和他们分享自己摘葫芦后唱的那首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这是他和老伴最喜欢的歌，出自1979年的喜剧电影《甜蜜的事业》。“这首歌能把我们的心打开，我们也想借这首歌表达对生活的感恩。”

两个不懂流量的老人却听懂了流量里的声音

自从葫芦成为“网红”，有不少商家找到二老，希望能在藤架旁边投放广告牌。为此，陈金敖在家门口写了几行字：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谢谢！谢谢！

“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借着送礼来做广告的。”陈金敖说，前阵子，有商户拿着水果、糕点、酒水来送给他们，光是酒类就有4个品牌的代表上门，“如果产品真的好，也不需要通过我来做广告，大家自然会喜欢。我们两个就是普通老人，有退休金，不愁吃，种葫芦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把他们都推掉了。”

尽管在网上走红，陈金敖和沈华玲却因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从头到尾都没能看到网友们对他们的关心。借着再次见面的机会，我们为二老播放了几条网友发布的视频。感受到网友们的善意与热情，陈金敖高兴得直鼓掌，一个劲地说“谢谢”。

我们还为二老念了一些网友评论。有位网友说：“大家喊爷爷的时候记得也要喊一下奶奶。”沈华玲听完，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有位网友说：“我是个癌症病人，如果明年我还在，爷爷还种葫芦，不管几只，一定要去看看。”二老听完当即答应，全然忘了刚刚说过“不会再种”。有位网友开玩笑说：“我晚上去把这7个葫芦摘了，会不会被全国通缉？”二老顿时被年轻人的幽默给逗乐了。还有位网友担心地表示：“不敢想象这一波热闹过去，老人会不会突然感觉落寞。”对此，沈华玲摆摆手道：“不会不会，我们都记在心里。大家的关心，已经足够啦。”

还有人看完“葫芦娃爷爷”的故事后恍然大悟：原来爷爷才是真正的“葫芦娃”。为了保护老伴，他可以坚持锻炼，“力大无穷”；面对人生的坎坷，他始终乐观面对，“刀枪不入”；几十年如一日安排着家庭的三餐，擅长厨艺，“水火相济”；能在热到发烫的流量中保持清醒，看得透事情本质，听得懂弦外之音，便是“千里眼、顺风耳”……

这阵子，老两口从慕名而来的年轻人那里听到了不少新词，学会了很多新东西，比如，知道了什么是“Wi-Fi”，学会了拍照的时候用手指或手臂“比心”。“这是我们一生一世的回忆啊，谢谢网友。”陈金敖笑道。

我们离开陈家老屋时，屋外还站着许多年轻人。有一位从广东来的小宋，犹豫地上前与陈金敖打招呼。“我等了快两个小时，就怕打扰到你们。”小宋说，他打小就没有爷爷，看到“葫芦娃爷爷”的故事，特意赶来看一眼老人。

面对大家的热情，陈金敖不停拱手表示感谢，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