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同样83岁的姚桂珍是江秀娜生前老姐妹,“他姐对他可好了,前段时间他生病吃不下饭,她姐每天做饭送到他家喂他吃。”说起江秀娜,姚桂珍竖着大拇指,“她有文化,写得一手好字,脑子灵光的,做针线活都是她带着我。”
两年前家中小辈办周岁宴,满桌菜肴上桌,85岁的江秀娜依旧第一时间把菜夹到弟弟碗里。弟弟笑着打趣,“我都81岁了,还把我当小孩,嘿嘿,嘿嘿……”
说起姐姐,江宝财浑浊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我老婆离世二十多年,常年孤身一人,姐姐生病住院,我去探望,她拉着我的手,念叨着,你要怎么办哦……”
江秀娜的小儿子申屠华丰补充道,母亲的葬礼上,舅舅特意剪下黑布缝在肩头戴孝,旁人劝说不必如此,舅舅却十分坚定,非戴不可,说:“姐姐对我来说,和父母同样重要。”
“妈妈临终前再三嘱咐我们,往后一定要多照看舅舅。”那天出殡后姐弟四人买了肉食、备好红包,登门看望舅舅,许诺往后会经常来看他。
江秀娜养育三儿一女,弥留之际,她把四个子女叫到病床前,叮嘱长女做好表率,彼此扶持,家庭和睦才是立身根本。
老人拉着老三华丰的手,最放心不下,说着就要流眼泪。多年前老三妻子重病离世,女儿正值高中,他一人既当爹又当妈,里外操持,日子过得拮据潦草。每逢阴雨天,江秀娜总会准时拨通小儿子电话问有没有晒衣服。
“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记着给我收衣服了……”申屠华丰声音哽咽,眼底泪水不停打转。
远在北京的二儿子申屠华平,是江秀娜一生的骄傲。当年考入清华大学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成为整个村落的荣光。得知母亲病重,他立刻放下北京工作,马不停蹄赶回荻浦,在家陪护18天,全程照料母亲住院、临终事宜,直至安葬完毕。
守在母亲病床前的日夜,少年时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最难忘的,是家中那一盏简陋的菜油灯。申屠华平说,上世纪70年代村里通上电,却时常断电,蜡烛、煤油都是寻常农家舍不得购置的奢侈品,就连炒菜的菜油都十分紧缺。“日子再艰难,我妈也要为我和弟弟留一盏读书的灯。她找来铁汤勺,拧麻绳做成灯芯,舀上少许菜油,做成一盏简易油灯。”
狭小昏暗的屋里,一簇微弱火苗轻轻摇曳,灯下,申屠华平与弟弟埋头写作业,母亲坐在一旁低头赶制针线活,昏黄微光映着她温柔的侧脸,这一幕,申屠华平记了一辈子,“那就是歌里唱的,烛光里的妈妈。”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上大学太不容易。江宝亭还记得,上世纪70年代,农户下地劳作一天,工分折算仅有几毛钱,泥瓦匠一块三毛钱一天,裁缝一块钱一天。
“我爸妈为了凑我的生活费,天不亮就到山里打柴,挨家挨户借钱,还不够,只好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口粮拉到粮站去变卖。”申屠慧平说。
华平和慧平家一样,供一个大学生,往往都是掏空家底。
当年申屠华平远赴北京求学,路途遥远曲折。从荻浦村步行至村口码头,乘船前往杭州,再换乘绿皮火车北上,路上要颠簸一天一夜。年少的他从未走出山村,对外面的世界满心憧憬,夫妇俩把儿子送到码头,江秀娜久久站在江边,望着儿子登船远去的背影。
申屠华平说,朱自清写父亲的《背影》,年少不懂,经历别离,才知父母恩情深重,“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华平至今还记得,考大学那会儿 ,亲邻两毛、五毛、一块,凑起零散钱款。“这份善意,我妈记了一辈子,一笔一笔人情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总鼓励我好好用功,出息了不忘乡亲。”
老大华生媳妇说,村里大小人情往来,婆婆从不缺席,她住院期间,上门探望的亲友乡邻多达两百余人,婆婆的好人缘,是一辈子行善积攒下的福报。
江秀娜临终捐出5000元积蓄,子女们读懂了母亲藏在心底的心意:当年全村托举自家孩子走出大山,如今她时日无多,便以微薄积蓄回馈村中老人。她还交待子女,不必为她悲伤,人生一程,自己先行一步,希望村里同辈老友好好生活,尽兴过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