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本质不坏的孩子,要先亲近关心,才能帮助他们……”
杭州富阳大源街头,曾经有一群混迹街头的少年,大多十六七岁,是派出所“常客”,在别人眼里,他们身上贴着“辍学”“叛逆”“打架”等标签。
一年下来,办案民警何森豪渐渐与他们熟络。上周四,何森豪约几个“小鬼”到镇上一家土菜馆吃饭,“一是了解下几人最近有没有‘做坏事’,二是透过他们摸清镇上有没有出现其他‘小混混’”。
当天晚上,记者来到大源,与何森豪一起见了几个“小鬼”。
包厢里,4个孩子一小时前就到了。
“豪哥来了。”一人话音刚落,几人迅速捂着脸低下头,羞愧起来。之前屡次打架盗窃被何森豪抓现行教育后,几人已经“改邪归正”,现在羞愧是因为前段时间又被带进派出所,“觉得没脸见豪哥”。
最近一次教育过他们的,是大源派出所教导员滕永明。
前段时间,富阳警方接到一起跨地协查:武汉一个16岁男孩离家出走两天,家属心急报了失踪。富阳警方循线追踪,发现男孩落脚在大源镇,同行的还有几个发色鲜艳的少年。
民警找到男孩时,眼前是这样的画面:三个人瘫坐在一安置房里(其中一个小孩家),有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的,有喝着烧酒的,还有个发色鲜艳做了精致美甲的女孩子……
“除了从武汉来的那个,其他几个全是派出所的熟面孔。”滕永明把他们带到所里,“不管问什么,谁都不吭声”。
当天所里正好要拔草,为了打开话匣子,滕永明带几个“小鬼”去了草坪。
“你是不是从武汉过来吃软饭的?”滕永明注意到两人穿着同样的鞋子,猜测是情侣关系。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宁静,几人大笑起来。
男孩说,他不想上学,想出门打工,在网上认识了富阳一个女孩,开始网恋,决定到杭州“奔现”。为了不被家里人找到,他把手机当掉换钱,两手空空买票来了杭州。
“他妈妈是重组家庭,平时可能疏于沟通。”滕永明说,跟他们谈心发现,几人全是父母离异,都是弃学逃学,夜不归宿。“虽然听起来像混迹社会的,但我们拔草开玩笑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真的都还是小孩子,稚气、单纯。”
孩子是找到了,以后还会不会离家出走?跟家里的矛盾能不能解开?滕永明不放心,干脆把5个小孩的家长全叫到了派出所,想创造机会让家长听听孩子们的内心想法。
几个十几岁的未成年小孩,没有经济来源,经常不回家,怎么生活的?那天的饭桌上,几个“小鬼”向记者介绍了一番。
“家里每天会给15块钱的零花钱。”最爱打架的那个说,他们小团体的兄弟们每天都聚在一起,同吃同住。“谁有钱谁就拿出来给大家花,有福同享。”
最瘦的孩子外号“面条”,他说经常吃不饱饭,一天只吃一顿,“十几块钱买碗面,五六个人一起分着吃”。与民警何森豪结识后,“有两次迫不得已求助豪哥,豪哥转了50块钱才填饱肚子”。
何森豪说,他们都只想今天吃饱就行了,明天后天的事不会管。
在家吃得饱住得好,为什么不回去?几个小孩听到这个问题,低头沉默了。
“我觉得我是工具人,他们(家长)只看我的学习成绩,嘴里说的话只有学习。”
“我觉得我是多余的,爸妈离婚,都各自有新家庭,没人关心我。”
“我以前喜欢打篮球,没有一个人支持我,他们都放弃我了。”
“我就是喜欢跟风,别人打耳洞我也打,别人抽烟我也抽,别人喝酒我也跟着喝酒。”
……
上周六,教导员滕永明把5个小孩的家长叫到派出所后(最远的从武汉赶过来),场面也是一度失控。
一名家长刚进门就开始大骂:“把你关进监狱就好了,丢人现眼……”
还有家长说:“人都要被你丢光了,我是教书育人的,结果连自己的小孩都教不好。”
还有名家长一再请求警察:“能不能把我家孩子关起来?”
唯一一名情绪缓和的家长,嘴里不断说着:“你要听话,你要好好读书,你要对得起大家……”
滕永明说,他从孩子们的表情里,看到了抵触和不满,“这让本就在叛逆期的他们如何说出心里话呢?再这么任由发展下去,他们势必会变成公安机关的打击对象”。
当天,滕永明和几个家长、小孩掏心窝聊了一下午,但他们回去后会不会有所改变,谁都没有把握。
滕永明十分感慨,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从不想上课到请假逃课,再到染头发染指甲、吸烟喝酒、夜不归宿,他们一步步走远,孩子作为家庭和社会的未来,父母应该怎样与他们相处和引导?社会应该如何关心和帮教?我们真的应该好好思考……
为了常态化跟踪“小鬼”们的动态,何森豪跟他们建了个微信群,有事没事在群里发消息聊聊天。大源镇只有一条主干道,巡逻路上遇到他们,何森豪也会热情打个招呼。
刚开始,几个孩子对这个莫名其妙闯进生活的警察有天然的排斥。
“最早的时候给他们打电话,问在哪里做什么,他们只会回复一句:‘干什么,来抓我?’”何森豪说,“其实我也经常找他们帮忙,慢慢熟络起来后,也看到他们在慢慢变好。”
这几个“小鬼”手下有几个“小弟”,他们的小弟犯错,何森豪会找“小鬼”们帮着劝说小弟别再干坏事。“他们很享受这种感觉,警察大哥的面子总要给的。”
28岁的何森豪跟几个“小鬼”开起玩笑来,一点都不像个已婚大人,更不像个严肃的警察。
饭桌上,“面条”说,家里给他找了个厂子,接下来要到厂里上班了。以前最爱打架的那个也最让何森豪担心,“你想学汽修还是理发?我帮你物色物色看有没有合适的学徒工”。爱做美甲的女孩说她想当空姐,正在和家里想路子。
戴小猪耳饰的男孩目前在台球厅上班,工资不高,何森豪劝他换个工作。当晚因为店里没打扫干净被老板批评,有点自暴自弃,何森豪跟他讲起了为人处事:“一会儿回去把店里扫干净,拍个照发给老板,说几句好听的,你们几个兄弟不是关系很好吗?现在兄弟工作要丢了,等下都帮忙去店里打扫打扫卫生。”几个“小鬼”都很认同,不停点头。
记者注意到,说起过往那些经历,几个人总是眼神躲闪,低头,摸耳垂。说起引以为傲的事,每个人都侃侃而谈,眼里都有了光。
“面条”说他在学校当过标兵,踢正步很有范儿。爱打架的那个不服输,嗓门更大了点:“我在学校被子叠得好,加分最多。”戴小猪耳饰的男孩弱弱地说了句:“我做蛋黄酥很好吃……”
何森豪说,其实他们都是本质不坏的孩子。“我们要先亲近他们,关心他们,才能帮助他们。”
大源派出所基础副所长陆锦锋负责未成年帮教工作,他介绍,大源镇外来人口多,台球厅有三个,常会聚集大量未成年人。所里的民警每天都会到台球厅、网吧、酒店等地巡逻,重点关注未成年群体,“包括学校的操场,看看会不会有‘小鬼’充老大,欺负小孩子”。
派出所列了一份重点关注名单。几名曾有过盗窃、斗殴“前科”的未成年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民警都了然于心。还有几名在学校里经常打架的学生,他们也会重点关注。
很多未成年人因家庭缺位、环境诱导等因素误入歧途,并非不可救药,而受侵害未成年人则更需要避免二次伤害,重建生活信心。去年,富阳公安启用了未成年被害人“一站式”询问保护中心,联动检察院、法院、团委等多部门,提供心理治疗、经济援助、教育支持等全方位救助,帮助家庭困难的少年解决辍学危机,让受伤幼苗重焕生机。
“对未成年人来说,我们不只是执法者。”副所长陆锦锋说,经过帮教,有几个大家口中的“不良少年”已经回到人生正轨。
去年,一个17岁男孩因打架进了派出所,“他在网上打电话做诈骗,挂断电话后还会给人家发短信说‘刚才是诈骗,你别相信’”。陆锦锋多次跟孩子交流后,知道他有想找工作的想法,“我们帮他找了份快递分拣员的工作,每月3000多元,他赚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转给了妈妈”。
“他们原本都不是坏小孩,只是在价值观没成形的时候缺少引导。”陆锦锋说。
上周四晚,跟几个“小鬼”吃饭时,何森豪不停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把最贵的菜问了个遍。
“毛头小子”们支支吾吾推推让让,最后“面条”先点了份最便宜的番茄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