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湖护鸳鸯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3-02 08:00   

我是杭州人,从小就喜欢鸟,喜欢在大自然里玩,但从来没想过,这份爱好会成为往后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1990年,调到了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2024年退休。以前的工作和鸟类没有任何关系。

是鸳鸯,把我领进了观鸟、护鸟的大门。有些事情真的很巧合,如果没有鸳鸯,我可能还不知道退休后做些什么。

杭州花圃首次发现野生鸳鸯繁殖,这可不寻常

鸳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我国,鸳鸯多为冬候鸟。东北地区是鸳鸯重要的繁殖地,每年冬季,这些鸳鸯会向南迁徙至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越冬;待到春暖花开,它们便会陆续北上,返回北方的繁殖地繁衍后代。北方夏季凉爽、湿地广阔、天敌少,最适合繁殖育雏。

2005年,杭州花圃首次发现野生鸳鸯繁殖,这可不是个寻常现象。鸳鸯宝宝孵化得挺顺利,但当时人们对鸳鸯的保护意识薄弱,很可惜,一只鸳鸯都没活下来。因此,当2007年再次发现杭州花圃有野生鸳鸯成功繁殖后,浙江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野鸟分会(下文简称“浙江野鸟会”)立即通过媒体招募志愿者守护。

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鸳鸯为什么会留在杭州?我听到过两种说法。其一,是杭州动物园的鸳鸯与北方来杭的野生鸳鸯相互繁衍的结果,另一种说法是杭州生态变好,让部分候鸟留下来成为了留鸟。

我更倾向后一种说法。

2023年,我们在茅家埠景区记录到骨顶鸡的幼鸟。骨顶鸡幼鸟的头部绒毛是红色的,像“红毛丹”一样。它们原本也是迁徙的冬候鸟,现在也来西湖定居了,这就是杭州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的直接证明。

50多人轮班值守,我只要有空就往花圃跑

再说回2007年,那时护鸳鸯,远比现在困难得多。当时,鸳鸯躲在杭州花圃几处隐蔽的水塘边,那里草木丛生,又有沼泽、浅滩,适合虫类生存,鸟也喜欢到这种地方去。

每年五六月份是鸳鸯的繁殖期,过了这两个月,它们长大了,可以飞,就有了自我保护的能力,所以志愿者的保护也是集中在这两个月。

我们志愿者的守护时间从早上6点一直到傍晚6点,50多人轮班值守,上午、下午各安排三四个人在岗,有时候傍晚还会多留两三人加强巡查。

大部分志愿者轮班守护,我每天都去,只要有空就往花圃跑。一来是责任在身,二来是真心喜欢这些鸳鸯。

守护时,我们会带上一个记录本,详细记录鸳鸯的活动情况:休息了多久?觅食了几次?遇到了什么危险?精神状态好不好?交接时,再把记录本交给下一批志愿者。

鸳鸯从一个水塘到另一个水塘,要穿过一段陆地,这段路上,流浪猫、黄鼠狼、夜鹭都有潜在威胁性。我们认为自然淘汰是正常现象,但流浪猫是人类弃养造成的,不属于自然天敌,只要发现流浪猫靠近,我们都会干预。

守护小鸳鸯的那段时间,气温高达三十四五摄氏度,一开始我穿了短袖短裤去守护,没几天全身被一种小虫子咬出红疹子,密密麻麻的,奇痒无比。我们杭州人叫它“乌梅虫”。“乌梅虫”个头很小,在花圃一带特别多,我到医院抹了药,好几天才缓过来。

吸取教训后,哪怕再热,我也坚持穿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守护了50多天,6只小鸳鸯全部成功飞上天,一只都没少。我们的第一次守护圆满成功。

也正是这次经历,让我正式加入了浙江野鸟会,从此与观鸟、护鸟结下了长久缘分。

小伙子不听,还说这种“鸭子”,农村里多得去

2008年,杭州花圃未再发现鸳鸯繁殖,守护工作没有继续开展。此后整整十年间,西湖鸳鸯数量没怎么增长。

2017年5月2日,我做完每周例行的鸟类监测,走到平湖秋月荷花区一带,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岸边,用饼干投喂小鸳鸯。我刚要上前劝阻,一个出其不意,小伙子直接从水里抓起小鸳鸯,反手就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一旁,有一位杭州大姐马上站出来阻拦。我和杭州大姐同他讲,西湖里的鸳鸯不能抓的,让他赶紧放回去。小伙子不听,还说这种“鸭子”,农村里多得去。

杭州大姐忍不住呵斥他。我也告诫他,伤害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是违法的,如果再不放回我们马上报警。小伙子这才很不情愿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小鸳鸯,啪一下,又扔回水里。

小鸳鸯头朝下栽了下去,双脚朝天僵在水面,一动不动。鸳鸯妈妈非常着急,游过来,在一旁发出尖厉的叫声,听得人揪心。小鸳鸯挣扎了半天才勉强翻正身,但被小伙子用力抓过后,已是凶多吉少。

五月初,正是西湖小鸳鸯出生的时节。鸳鸯是从西湖边的梧桐树洞里出生的,这些梧桐树离水非常近,小鸳鸯出巢后,会跟着妈妈一起跳到水里。对于鸳鸯来说,水里更有安全感。

一只鸳鸯妈妈带着5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鸳鸯在平湖秋月水域觅食,没想到就发生了这一幕。

当时,我在浙江野鸟会担任副理事长,我当天就向浙江野鸟会汇报了这起事件。这让大家又一次意识到,守护鸳鸯很有必要。理事长童雪峰对我说:“鸳鸯啊,还是要守护的,但是老一批的守护者都60多岁了,甚至70多岁了,人员安排上要想想办法。”

我想,我们浙江野鸟会有个观鸟达人训练营,经常带领一些亲子家庭进行公益观鸟,这里有一批30多岁的年轻家长;除此之外,西湖边常有一些观鸟爱好者。

我一一联系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守护西湖鸳鸯,他们都说愿意。于是,西湖鸳鸯护卫队就这样成立起来,起初只有十几人,后来发展到一百来人。

投喂最难以劝阻,这些食物对鸳鸯的伤害非常大

西湖鸳鸯护卫队刚成立不久,我们遇到了一个新难题:小鸳鸯的出行通道被阻断了。

当时西湖的北里湖有五个热门赏荷区,为了防止西湖里的鱼啃食荷花嫩头,每个荷区都用网围了起来。

鸳鸯妈妈带着小鸳鸯觅食时,需要在各个荷区之间穿梭,但那些网对小鸳鸯来说,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有一天晚上,刮着大风还下着雨,气温很低,我们听到荷区传来小鸳鸯凄厉的叫声,循声过去,才发现鸳鸯妈妈带着十几只小鸳鸯在网的一侧焦急地游来游去,几只弱小一点的小鸳鸯被困在另一侧,试了好几次都越不过拦网,叫个不停。

我们看着着急,却又帮不上忙。

回去后,志愿者马磊和她老公一起,连夜画了草图,设计出一座简易的“爱心桥”。其实就是两块木板,一块搭在网的一侧,让小鸳鸯能顺着木板爬上来,另一块搭在另一侧,方便它们爬下去,形成一条“绿色”通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这个想法反映给了杭州市西湖水域管理处,他们非常支持,很快,“爱心桥”就搭好了。

没多久,就有小鸳鸯主动尝试着通过。一只胆子大的小鸳鸯顺着木板爬上来,其他小鸳鸯跟在后面,也顺利越过拦网,与鸳鸯妈妈汇合。

更惊喜的是,这座桥后来还成了小鸳鸯的休息站。到了晚上,鸳鸯们会趴在木板上睡觉,小鸳鸯躲在妈妈翅膀下面,既保暖,还能躲避天敌。

慢慢地,越来越多有爱心的人加入进来。建平夫妇、老潘等志愿者每天都来值守,风雨无阻;还有茹宝这样的小朋友,当时才上二年级,一到周末就吵着让妈妈带她来守护鸳鸯;再后来,很多中小学生、大学生,航空公司的空姐、空少,都纷纷加入。

守护工作中,投喂是最普遍、最难劝阻的。很多游客觉得投喂鸳鸯是表达喜爱的方式,会带着馒头、饼干、花生等零食来喂,其实这些食物对鸳鸯的伤害非常大。

小鸳鸯的消化系统非常脆弱,这些人类喜爱的食物可能会导致它们消化不良、生病,甚至当天就死亡;而且过度投喂会让鸳鸯依赖人类食物,渐渐丧失自然觅食能力。

我们的守护工作完全是志愿行为。每一次成功劝阻,每一只小鸳鸯的顺利长大,都让我们觉得值得。

2017年,西湖鸳鸯护卫队就成功守护了6窝24只鸳鸯,成活率远超预期。

“你们的西湖鸳鸯护卫队,全世界都知道了!”

守护鸳鸯这些年,“猫咪”救小鸳鸯的那次,我特别难忘。

“猫咪”叫倪莺,2018年加入我们西湖鸳鸯护卫队。一次,一群鸳鸯从北山路13号附近的梧桐树出巢,跟着鸳鸯妈妈穿过马路准备游西湖,其中一只小鸳鸯不知怎么迷路了,跑到了马路对面的院子,跌进了两座房子之间的缝隙里出不来。

这道缝隙污泥遍地,又黑又暗,空间极其狭小,进去搜救不仅困难,还很危险。我劝“猫咪”不要贸然行动,她却坚持要救。她一个人钻进去,肩膀、脖子都被管线擦伤了。最终,在管线深处找到了小鸳鸯,把它抱出来,送到了安全水域。

看着“猫咪”身上的伤,我很感动。当今社会,还是有充满爱心的年轻人在闪闪发光。

我们的护卫队里,还有很多这样可爱的人。78岁的老章,他是我们护卫队里年纪最大的成员。我劝他好几回,年纪大了,就不要再来值守了,在家看看我们发的照片、视频就好。可老章不听,只要到了鸳鸯繁殖季,每天都会准时到西湖边,蹲在岸边看一会儿,确认鸳鸯都平安,他才放心回家。老章说:“看看鸳鸯,心情舒畅。”

我女儿已经结婚了,一开始她不理解我为什么天天往西湖边跑,后来看到我对这件事情的执着,看到西湖鸳鸯数量逐年增多,也越来越支持我。她说:“爸爸,你做的是好事,只要你开心,我们就支持你。”

很多媒体也来采访我们,报道守护西湖鸳鸯的故事,新西兰等地的华人朋友,还特意给我们发来消息,说:“你们的西湖鸳鸯护卫队,全世界都知道了!”

四大冬候鸟,每年准时来西湖“打卡”

这些年,我们西湖鸳鸯护卫队在守护鸳鸯的同时,每年12月,还自发对西湖的冬候鸟进行全面监测、登记。

基于这十多年的观测,我们从西湖越冬水鸟中筛选出最具代表性、最稳定、最常见的4种,这“四大冬候鸟”分别是鸬鹚、北方鸳鸯、银鸥和普通秋沙鸭。

鸬鹚,每年最早来,最迟走。一般9月飞到西湖,次年清明前后走,是西湖里的抓鱼能手;鸳鸯的活动区域主要在靠近里西湖以及杨公堤一带;银鸥,每年来西湖的数量都比较稳定,一般在30至40只,高峰时记录到有80只;普通秋沙鸭,特别漂亮!2025年来了4只,2024年来了7只,最多一年有20只。

有次坐船到三潭印月,近距离拍到一只普通秋沙鸭,头顶与上颈毛是黑褐色的,在晴日阳光里会泛起一层醇厚的翡翠绿光泽,好看又不张扬。

在西湖游船和游客大幅增长的情况下,这“四大冬候鸟”还是每年准时来西湖“打卡”。现在,它们已经是西湖的“名片”了。

如今,根据杭州市西湖水域管理处和鸳鸯护卫队监测统计,西湖的水鸟种类已经从30多种增加到70多种,不仅有留鸟、冬候鸟,还有过境鸟、迷鸟。2022年,西湖首次记录到被称为“鸟中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秋沙鸭过境;2019年,还有一只南半球的黄蹼洋海燕被台风“利奇马”吹到了西湖,也非常少见。此外,远洋海鸟粉红燕鸥、红嘴鸥、渔鸥、贼鸥,也曾在西湖“闪现”,有的只待两三天,像贼鸥,待了半天就走了。

2014年,西湖曾迎来一只特别的“远方来客”——一只翅膀带有德国鸟类研究机构标记、编号AJ63的银鸥。通过环志(意为给鸟类佩戴刻有编号、机构等信息的金属环来研究候鸟迁徙规律的手段)信息追溯得知,它于2012年在蒙古被环志。此后,这只银鸥几乎每年都会准时抵达西湖越冬,不再去往别处,常年在三潭印月的石塔顶上休憩、觅食。

可从2023年开始,它至今再也没有出现过,按照银鸥的寿命,它大概率已经去世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很难过,好像失去了一位老朋友。

那只黑熊直直站了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天天在野外跑,有没有遇到过危险?那肯定有的。

从2007年加入浙江野鸟会开始,我除了守护鸳鸯,还经常参与鸟类调查工作。所谓鸟类调查,就是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沿着预设的1.5公里样线来回巡查,把鸟类的种类和数量记录下来,监测它们的种群变化。

有一次,在福建武夷山核心保护区域,同行的一位队员告诉我,保护区内有条山路能看到红头咬鹃,那是一种羽毛艳丽、十分稀有的鸟类。他提醒我这条路非常隐秘,要多加小心。

那天,刚到保护区附近,我就看到一只红头咬鹃倏地一下飞走了,这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决定一个人走进去碰碰运气。

那条山路大约1.2公里长,走进去没多久我就发现不对劲,路上一只鸟都没有。后来我才意识到,鸟类的活动有固定时间,早晨和傍晚是觅食高峰,我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错过了它们最活跃的时段。

既然来了,我还是沿着山路一直往深处走,突然听到“轰——”一声,是一只黑熊在叫,那声音非常恐怖,紧接着就看到那只黑熊直直地站了起来,足有一人多高。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回跑。我估计那只黑熊带着幼崽,出于保护欲才对我发出警告。

结果,跑出去一百米,两只脚怎么也抬不动,软掉了。再后来,一回到车里,我就直接导航回杭州,一刻也不停留——那次真的被吓坏了。

除了黑熊,蛇也是野外调查中常遇到的。有一次我们去舟山做鸟类调查,那里有眼镜蛇分布,当地还特意标注了“野生动物出没”的警示。但是鸟的吸引力太大了,明知有危险,我还是下意识地往前冲,就像着了魔一样。

我手上拿着一个三脚架,走路时不停扇动周围的草丛,制造震动。蛇的视力一般,对震动很敏感,听到动静一般会主动躲开。

还有一次在野外遇到小野猪,大概四五十厘米高,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直接撞到我腿上。我赶紧让开,它也一溜烟跑没影了,但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经历过这些险境,每次野外调查,我都会带上对讲机,确保没有网络信号时,也能及时联系上同伴。

虽然去过很多地方观鸟,但我的心还是扑在西湖鸳鸯上。每天出门,望远镜、相机,已经成了我的标配。从其他地方回来,第一件事总是去西湖看鸳鸯。到今年,我与西湖鸳鸯的缘分已经有19年了。

我看着西湖鸳鸯的数量从2017年的24只,增长到2025年的239只,总数累计达到1199只。

除了西湖,华家池、上塘河、东河等水域也成了鸳鸯的繁殖地,它们的种群数量正在不断壮大。自然界有它的平衡,西湖的鸳鸯基本维持在400只左右,多了就会自然扩散出去。

我今年才62岁,身体还硬朗,只要走得动,我就会一直将鸳鸯守护下去。

(原标题:我在西湖护鸳鸯)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程国龙 整理 何婉玲  编辑:高婷婷
返回
杭州网·杭州新闻门户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