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日报报道 换上训练服，我是警犬训导员；打扫犬舍、喂食时，我是饲养员；带警犬出现场，我又成了技术员。晴天一身泥汗、雨天一身泥，整天一身毛、常年一身味，这就是我的日常。

我叫张平，是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八大队的退休警察，我在训犬岗位干了整整39年。

该做的我都做了，还是换不来玛谈对我的彻底信任。它时不时朝我狂吼，故意不听我口令，这哪里是训警犬？分明在伺候祖宗！

从事训犬前，我是刑侦支队四大队的反扒民警。1982年底，市局恢复警犬专业，支队技术科科长找到我，“张平，我看你身体蛮好，愿意来训警犬吗？”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警察带警犬破案的画面，觉得很威风，没考虑就应了下来。

当时全市的公安队伍，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人愿意转行。说好听点，我们是警犬训导员。但警犬再聪明、贡献再大，终究是条狗。在很多人眼里，我们这群养狗的是最没前途的警种。

我父母也无法理解我的选择。从前他们逢人就说，我儿子是人民警察，口气多少骄傲！等我养上警犬，有人再问起我，他们声音就低下去了，不好意思说我的职业。

那时，我二十出头，年纪小，但很有想法。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重要的是我看得起我自己。

训练警犬，可以无限接近现场，揭开谜团，为破案提供正确方向。我相信我做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1983年10月，我到公安部南京警犬研究所报到。

分配警犬是抽签的。我抽到的是头狼青犬，叫玛谈，才五个月大，但个头已经不得了，脾气更是吓人，龇牙咧嘴、叫个不停，凶得不得了。

我从没养过狗，心里直发毛，根本不敢靠近。一开始，我蹲在犬舍外面，不停地喊“玛谈、玛谈”，总要重复上千遍。

等敌意消除了，我开始近距离照顾玛谈，陪玩、喂饭、洗澡、铲屎、梳毛、清理犬舍……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比带孩子还累。

白天要上课，课余时间全部围着玛谈转，该做的我都做了，还是换不来玛谈对我的彻底信任。它时不时朝我狂吼，故意不听我口令，还不让我靠近。这哪里是训警犬？分明在伺候祖宗！

我认为公安部挑选的警犬肯定听话，我跟着教官的节奏训练肯定没问题。想不到现实这么难！

教官看出了我的小情绪，找我谈话。

教官说，警犬很通人性，你要把它看成自己的亲人，它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如果你建立不起亲密关系，后面的工作没法做。

狗狗真的很单纯，只要你付出真心，它就绝对忠诚。哪怕我是个流浪汉、是个乞丐，它也当我是永远的主人

我豁然开朗。平心而论，在玛谈面前，我一直有人的优越感，我们的关系不对等。

我沉下心，重新投入，语言、表情、眼神、肢体动作全不一样了。一段时间后，玛谈肯主动和我亲热。

亲热到什么程度？一听到我的脚步，它就兴奋得不得了，拼命把头探出来。我还没走进犬舍，它就朝我扑过来，一个劲舔我、蹭我。看我要走，就咬住我的裤管不放。

狗狗真的很单纯，只要你付出真心，它就绝对忠诚。哪怕我是个流浪汉、是个乞丐，它也当我是永远的主人。

一个月后，我和全国39名预备警犬训导员一起参加考核。

我们往训练场上一站，高声呼喊各自的警犬。此时的警犬，都在十几米开外待着。

“玛谈，来！”我只喊了一声，玛谈立刻飞奔过来，一下子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考核顺利通过。我们又开始新的训练。

训出一头合格的警犬极为不易，而且没有捷径，只能循序渐进、持续不断地重复训练，最终让它形成条件反射。

服从科目，给警犬下指令，让它坐就坐，卧就卧，跑就跑；使用科目，让警犬学会气味追踪。

扑咬科目，被激怒的警犬见人就咬，警犬训导员被咬伤是常态，手臂上大小疤痕不计其数。但我不觉得难看，这是我们的职业“勋章”。

狗的兴奋点，集中在一早一晚，我必须跟着它起早贪黑。

它有时像小孩，故意跟你作对。这时候，不能发脾气，更不能打骂，没本事的警犬训导员才会体罚。

实在想发火，我就拼命冲自己念叨：我是警犬训导员，我起主导作用，是我没把它教好，责任在我！

因为抢劫犯、杀人犯会往深山老林里潜逃，我们还要带着警犬去大山里野外拉练，一去就是好几天。

这些辛苦都不必说，唯一受不了的，是身上洗不掉的狗味，臭到自己都想捏鼻子。但当时条件有限，学员们一个星期最多洗一次澡。

1984年8月，完成了10个月的学习，我和玛谈双双出师。

一位来大陆探亲的台湾同胞，入住一家五星级宾馆，枕头下的皮夹突然不翼而飞。玛谈鼻子一嗅，很快锁定了嫌疑人

我带着它回到杭州警犬基地。我成了恢复警犬专业后杭州第一批警犬训导员，玛谈是我的第一位亲密战友。

警犬基地的高墙外，是活色生香的世界；高墙内，是周而复始的训练。这样的生活很枯燥，很寂寞，但也有成就感。

一位来大陆探亲的台湾同胞，入住杭州一家五星级宾馆。一天，枕头下的皮夹突然不翼而飞。

丢失的金额虽说不大，但两岸刚刚互通，影响非常不好。市局派了刑事勘察技术员赶到现场，很快发现洗手间的天花板有一条缝，皮夹就藏在上面，但现金已经没了。

知道天花板这个小机关的，肯定是内贼。但那个年代没有监控，警方也没能提取到有效指纹，市局想到动用刑侦犬。

接到通知，我牵着玛谈赶到宾馆，在门口被保安经理拦了下来。经理说，警犬上门动静太大，让我们走后面的员工通道。

玛谈鼻子一嗅，很快锁定了嫌疑人。这下，大家都知道警犬的厉害了，内贼从此绝迹。

宾馆的负责人还特意找到我，“下次你来，带着警犬光明正大从正门进！”

得到群众的认可，我特别高兴，工作越干越有劲。

当时还没有警犬专用车，人跟狗出现场，坐同一辆车。冬天车窗关着，味道很浓。夏天没空调，不开窗要中暑，开了窗，狗毛乱飞，嘴巴上一抹，全是。

看我一脸淡定，同车的法医忍不住问，你天天跟狗黏在一起，怎么过的？我说，卖鱼的闻不出腥味，我这训狗的也早闻不出狗味。

我早习惯了，不嫌狗脏，不嫌铲屎臭，不抱怨雨天甩得人浑身泥点子。我走到哪，别的狗都对我特友好，还主动来舔我，就因为我身上有它们同伴的气味。

佳鹿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我紧张起来，肯定有异常情况。我说，领导，这个位置不对，里面可能有东西

除了玛谈这头刑侦犬和另一头叫“青菜”的禁毒犬，我后来带的全是搜爆犬，一年要出400多次现场。

我带的首条搜爆犬叫“斯宗”，是拉布拉多犬。

好不容易训练好，但2002年夏天，同事带它出外勤，没有及时补水，斯宗中暑后不幸死掉了，我那个心痛啊！

斯宗死后，我开车去了公安部南京警犬研究所，想再选一头有潜能的搜爆犬接班。

我一眼相中了“佳鹿”。这是头黑白分明的史宾格犬，毛发很漂亮，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我。眼神碰上的瞬间，我说，不选了，就它了。

但佳鹿一开始特别胆小。为了帮它壮胆，我经常抱它去马路上看汽车。一听到汽笛，它吓得要命，身子马上缩回来。

狗的神经大多集中在头部，它怕的时候，我紧紧抱牢它，轻轻拍头，能起到抚慰作用。

在我的引导下，佳鹿对陌生环境不再害怕，胆子越来越大，很快成为优秀的搜爆犬。

我的眼光是准的，付出是值得的。我和佳鹿合作13年，数不清出过多少次现场，我们亲如父子，真正达到了“人犬合一”。因为佳鹿，2007年我被任命为安保搜爆组组长。

有一年，一位外国政要来杭访问。我带着佳鹿，例行对会见大厅进行安检。进行到一半，佳鹿突然在一个沙发前坐下示警。

我带着佳鹿参加过很多安保搜爆，还是第一次看到它有示警反应。它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我紧张起来，肯定有异常情况。

当时，市局警卫处的领导就坐在旁边。我说，领导，这个位置不对，里面可能有东西。

我一脸严肃。领导不急不忙从沙发垫子下摸出把手枪。

原来这是一场特殊考试。领导想考考我和佳鹿。

佳鹿绕汽车搜了两遍，没有任何示警。我举手报告：炸弹是假的。现场的人满脸惊讶。有人质疑，仪器都检不出，你单凭一条狗，怎么敢下定论

离危险最近的那次，我也是和佳鹿。

那次，杭州某小区业主报警，他的汽车门把手上被塞了封恐吓信，信里说汽车的车轮内侧放了炸弹。

车子在地下车库。那个“爆炸装置”有导线又有电线，仪器一时也无法判断，排爆手更不敢贸然。

到现场后，我和佳鹿马上开始作业，其他办案人员撤到20米外。说不怕是假的，万一爆炸，我没穿排爆服，连全尸都留不成。

但危险的事总要有人去做。生死有命，我把自己和佳鹿的命都押上了。

一口深呼吸后，我轻轻拍了拍佳鹿的胸部，下令，“搜——”。

佳鹿绕汽车搜了两遍，没有任何示警。我命令它回到身边，然后举手报告：炸弹是假的。

现场的人满脸惊讶。有人质疑，仪器都检不出，你单凭一条狗，怎么敢下定论？

我当然敢。就算全世界都怀疑佳鹿，我也相信它。

排爆手有点犹豫，就算穿着排爆服，万一爆炸，还是有可能被炸掉双眼和双手。

我说，“兄弟，相信我！”排爆手看我这么坚定，大胆了很多。

不出所料，车上的装置是假的。拆除后，现场领导竖起大拇指，“张平，你养的狗像你，机灵！”

佳鹿“服役”了13年，大大小小的场面经历了很多。2006年，它被评为三级功勋警犬，是杭州市第一头功勋犬。

生活中我不大流泪，但每次提到佳鹿和玛谈的死，我讲一次哭一次

狗的寿命一般10到15年。

每头警犬都是我亲手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教它们技能，见证它们成长，再看它们老掉，最后老死。

那种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像胸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想到一次就痛一次。

生死是自然规律，但感情上我接受不了。

佳鹿离开七年多了，只要一想起它，我心如刀绞。

它死时是早上七点多，我像往常一样去犬舍叫它。它趴在地上，没任何反应。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走近一看，已经没气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人傻掉了。

我亲手埋的佳鹿。那天，我在警犬基地旁挖了个坑，大队全体同志来送行。

看着一锹锹土把坑填满，我当着所有人面，蹲下来，嚎啕大哭。

我的玛谈死时，我也哭得很凶。它是午休后死的，和佳鹿一样，都是13岁，死前没有任何征兆。

那时警犬基地在老东岳，我舍不得让它离我太远，把它埋在基地旁的北高峰下。

工作不忙时，我就到埋玛谈和佳鹿的地方坐坐。

生活中我不大流泪，但每次出去宣讲，提到佳鹿和玛谈的死，我讲一次哭一次。

好多回，我在台上哭，观众在台下抹眼泪。

玛谈是带我入行的狗，佳鹿是给我荣誉的狗，小胖是陪我干完这个事业的狗。

小胖是2015年从沈阳买来的，也是头黑白史宾格犬。再过几年，它也要退役了。

真想不到，养警犬养成了全国先进，省里我是唯一一个。我很荣耀，也很满足

曾经一起在公安部南京警犬研究所培训的39个同学，后来全部中途转岗。我理解他们，训犬又脏又累，难出成绩，还被人瞧不起。

其实，我也有机会转岗。

1993年，我在家洗澡，刚抹上肥皂，背上一阵刺痛。镜子一照，全是密密麻麻的风疹块。

医生确诊我是过敏引起的荨麻疹，过敏源正是犬毛。

很灵的，我只要一碰狗，风疹块马上长出来，像几千只虫子轮番在咬我，挠又挠不得。夏天更苦，我们穿厚厚的训练服，汗流过的地方像撒了盐，痛得冒汗。

那几年，我吃的、搽的药用了个遍，荨麻疹还是不断发作。家人朋友都劝我转行，可我爱警犬，爱到了骨子里，把它们当成了家人。

我宁愿忍受皮炎的痛苦，也不愿离它们而去。

后来，我吃了一种抗过敏药。过敏只能缓解，无法根治。要是哪天忘记吃药，第二天荨麻疹肯定发作。

我的39个同学，好几个成了厅级干部，有的当上了县市区公安一把手，而我还是个普通警犬训导员。

我这一生，就做了训犬这一件事。

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很诚实地回答你，不后悔。

我这人喜静，喜欢单纯的工作环境，不是当官的料，还不如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

相反，我为自己骄傲。北京奥运会、广州亚运会、乌镇互联网大会……省内外大型安保搜爆任务，我逢场必到，我和团队参与的3000多场安检搜爆无一错漏。

我养过11头警犬，成功带出师7头，有几头移交给了同事。我总结出了“爱而不宠，严而不苛，败而不怒，怒而不打”的训犬方式，培养出不少徒弟。

组织上也待我不薄，我荣获两次三等功、12次嘉奖，评上过浙江省劳模、浙江省优秀人民警察，还获过杭州市优秀亲民警察、公安部南京片区警犬技术先进个人、杭州市公安局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

2020年11月24日，我评上了全国先进工作者，进京领奖。在人民大会堂，我见到了习近平总书记。

真想不到，养警犬养成了全国先进，省里我是唯一一个。我很荣耀，也很满足。

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都和警犬在一起。我会继续带徒弟，但不会再训犬。我承受不起生离死别的痛了

2022年1月16日，我退休了。我有丰富的训犬经验，又这么喜欢警犬，很多人认为我还会发挥余热。

没错，我会继续带徒弟，但不会再训犬。我年纪大了，承受不起生离死别的痛了。

趁身体好，我想陪老婆和女儿去旅游。以前我永远没有时间，就算下班回家，也是随时待命，一听到手机响，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紧张。

我要感谢我老婆。上世纪80年代，警察在相亲市场很抢手，唯独我们这些养警犬的，经常被嫌弃。可她不在意我的一身狗味，还是嫁给了我。

结婚后，她养育孩子、照顾父母，让我没有后顾之忧。为了我，她还把市区的房子给卖了。

2006年，杭州警犬基地搬到了富阳转塘金家岭137号。

当时我住城北，到基地35公里。9点钟开会，我4点就要起床，5点就要去基地带警犬出来。

看我这么辛苦，老婆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卖掉城北的房子，在金家岭附近置换一套新房。

卖房、看房、买房、装修、搬家，全是她一个人。房子卖了30万。才过一两年，我们卖掉的房子涨到了50万，后来又涨到80万。

我有点后悔。老婆安慰我，只要我能少些奔波、多点时间休息，值得的。

但老婆苦了。那时，金家岭还是“荒郊野岭”。老婆每天坐公交车来回两小时，去10公里外的转塘买菜。

也苦了女儿和丈母娘。女儿在城里读初中，周一到周五拜托丈母娘照顾，周末女儿坐公交车回来。

那些年，我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我的耐心和温情全给了警犬。跟警犬在一起的时间，比家人还多。现在想想，我其实蛮自私的。

我60周岁了，人生中最好的时光都和警犬在一起。剩下的时间，我想好好陪伴家人，除了是个好警犬训导员，我也想成为一个好老公、一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