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商报 指导专家/赵明学 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老年精神科病区主任

“老漂族”，是指为支持儿女事业、照顾第三代而离乡背井，来到子女工作的大城市的老年人。作为人口破千万的大城市，杭州拥有着成千上万帮子女照顾小孩的“老漂族”。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漂泊在外难免令人黯然神伤，而对于“老漂族”来说，放不下的儿女，回不去的故乡，他们往往承受着比年轻人更多的压力，面对着更多困难。

几乎每次门诊，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老年精神科病区主任赵明学主任都会接诊到这样的老人：因为气候、语言、生活习惯、人际交往等方方面面的“水土不服”而失眠、抑郁、焦虑。

被迁徙 一个焦虑一个抑郁 一晚上打八个电话给医生

一个焦虑一个抑郁

一晚上打八个电话给医生

在赵明学的门诊里，有一对老夫妇令他格外“头疼”，又无比心疼。“有那么半个月，我下班后要接上老潘3个小时的电话，竭尽可能地去疏导他的心理，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他老伴徐阿姨身上。”

这对老夫妇来自山东，年龄都60岁出头，来杭州一年半的时间，主要原因是照顾孙子。但这一年半里，他们在儿媳妇的陪同下，先后来到赵明学的门诊，看失眠、抑郁的毛病。

最初身体不舒服的徐阿姨，“几乎夜夜失眠，好的时候也就睡三个小时吧！”在赵明学的引导下，她讲述了自己的痛苦。在杭州，吃得好住得好，儿子儿媳对她也很好，但这里的生活她却不习惯，而且出门没有认识的人，“这边的人讲的好像是外语，菜市场的菜也认不全。”徐阿姨觉得，自己的老家虽然是农村，处处是泥土，但起码左邻右舍都认识，说得上话的都是亲戚，“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但是你看在这，除了做顿饭，我好像是个没用的人。”徐阿姨还抱怨道：“每天睡不着，就是烦，活着都没意思！”

受徐阿姨影响，老潘也焦虑得不得了：“她睡不好，脾气也不好，对着我撒气倒是不怕，但你看着身体都垮了，瘦了十多斤。”到最后，看到徐阿姨在家里烦闷却开解不了，老潘也睡不着了，只能打电话给赵明学诉苦，寻求解决办法。最多的一晚，断断续续打了八个电话。

赵明学为他们治疗了一段时间，情况有所好转，但在他看来，回乡，或许能解决一切症结。但孙子的照顾又成问题。儿子工作特殊，时常不回家，儿媳也工作忙，需要人搭把手。将孙子带回老家去，小两口也不同意。

“他们一个重度焦虑，一个中度抑郁，现在靠吃药缓解着，却不是最终的办法。”然而像他们这种情况的老人，在赵明学的门诊里非常多见，也不是“最难”的那种。

被分居 不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

那就折腾老爹和老娘吧！

在赵明学看来，“老潘夫妇最不济还生活在一起，那些为照顾孩子而‘被分居’的老夫妇精神生活更困苦。”

乔老伯生活在杭州，老伴生活在深圳，真正的老家却在西北。老夫妻同龄，今年65岁，育有两个儿子，分别在杭州和深圳扎下根。在家乡人眼中他们是让人羡慕的：培养出了两个大学生，在两个大城市安家，现在老两口也跟着去“享福”了。

以前听到这些话，他们表面客气，心里美滋滋的，而现在再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带着些许苦涩。“是啊，儿子没输，更不能让孙子输，那就折腾我们老骨头吧！”

老乔生活在杭州，照顾大儿子上小学的孩子，主要任务是接送。“除此之外，每天无所事事，看着太阳升起落下，一天很漫长，这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老乔总觉得自己肩膀痛、胃疼，去医院检查也没有毛病。“怕自己生了大毛病，担忧得睡不着，只能电话里和孩子他妈说说，可她好像也过得不好。”

在深圳帮忙照顾还没上幼儿园的孙子，郑阿姨日常工作更多些，却也是乏味单调的。早晨5点起床买菜，回来做饭，打扫房间，拖地。在准备早饭的过程中，记得儿媳妇交代“少盐少糖，青菜、肉、蛋、奶都要有，这样营养才均衡。”孩子正调皮，每天一个样又不肯吃，为了这一小碗饭，要在厨房折腾大半个小时。

儿子儿媳上班，她带着孩子在楼下遛弯，这个时候老乔会打电话过来和她聊天，问问情况，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孩子，生怕孩子磕了碰了。

听说老乔身体不好，她也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除了高血压、胆结石，最近又犯了关节炎，上下楼梯腿上像拖了个铁块，不得不撑着。和儿媳的相处也异常敏感，磕磕绊绊免不了，心里不痛快也只能憋着，或者向老乔诉诉苦。

“都说老来伴，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四十年，以前总是拌嘴吵架，现在连一起吃个饭都不能。”有时候，他们会相互安慰：看孩子是临时任务，再过两年就可以回老家享福了，可是，孩子上了幼儿园又是小学，一晃下去可能七八年过去了。“回老家的时间遥遥无期，真到团聚的时候，我们也是古稀之年了，怕是动弹不得了。”郑阿姨叹了一口气，劝老乔少抽烟，早点睡。

俩人都睡不好，相互之间还寄一点安神的药品，“算是我们一种特殊的安慰吧！”

■专家解析——

“老漂族”普遍心理空巢

子女更要重视“精神赡养”

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9月，中国“老漂族”有1800多万，约占全国总流动人口2.47亿的7.2%。其中专程为了给儿女带娃的比例高达43%。赵明学认为，这一群体最大的特点是“心灵孤独”，因其“漂”的身份和“老”的年龄，具有双重弱势。

“孤独感，源于没有归属感。”他认为，漂泊的滋味很复杂。安土重迁，是中国独特的价值观念。但为了晚辈而放弃安定清闲的老年生活，“漂”显得有些无奈，却也并不悲情，因为这背后是基于家庭伦理的责任与关爱，值得晚辈的尊重与感激。但离开原本熟悉的环境，置身于陌生的大城市中，他们大半辈子积累的社会资本因迁移而被疏离，原有的人际关系网络被割裂，重新构建新的社会关系体系又非常难。对多数老人而言，这段痛苦的再适应和重新社会化的过程，他们都有说不出的无奈。

赵明学认为，“老漂族”的精神现状就是心理空巢或是精神空巢。如果子女对他们关注不够，就会产生很多心理问题，失落感、孤独感、衰老感、抑郁、焦虑等不良情绪，会影响老年人的身心健康，长期下去，还会导致身体上的疾病。

对于他们，子女在安排好他们基本生活之外，更要重视“精神赡养”。例如，在移居之前，和他们一起认识新城市的环境、文化及重要的人际关系，碰到问题及时解决。在家庭决策时多听取老人的意见，家庭事务的参与感会让人有归属感；另外，鼓励他们多参加社会活动，建立交际圈，尽快融入新的生活环境。

赵明学提醒，对于那些实在难以适应新环境的老人，最好送他们回到原来的生活环境。“一个电话也是问候，一个视频也是探望，不必要为了下一代，而‘赔上’上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