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自制力差”“道德败坏”的误区

物质成瘾的本质 是慢性、复发性脑疾病

“两三天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这样了？”这是老吴的家属得知情况后，问出的第一句话。

时间倒退几天，当时，55岁的老吴因为其他问题来到某综合医院住院治疗。医生常规询问病史时，老吴随口提到自己“平时喝酒，胃不太好”。

谁都没想到，没过多久，老吴就被送进了ICU。

“酒龄”近40年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喝酒

诊断为重度酒精依赖

住院第二天，老吴莫名变得烦躁，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很快，双手抖动发展到全身震颤，伴随着出汗。当天晚上，老吴开始“说胡话”——有小人在床上跑来跑去，还有坏人一直在楼下喊他名字……又过了一天，老吴癫痫发作，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

“我第一次见到患者，是他的主管医生请精神科会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副院长郭万军主任医师回忆。

了解到老吴“平时喝酒”，郭万军仔细向家属询问相关细节：不到20岁，老吴开始喝酒，越喝越“顺口”；30岁左右，喝酒成了每日“必修”；最近10年，老吴每天一睁眼就想着喝酒，包括早饭在内，不管一天几顿，顿顿必须有酒。最多的时候，一天超出1斤白酒。

经综合评估，老吴被诊断为“重度酒精依赖；酒精戒断综合征：震颤谵妄、继发性癫痫”。

“我们将患者转入了我院ICU，他当时的状态并不能配合口服药物，必须通过静脉注射的方式用安定类药物控制症状。”3天后，老吴的症状改善，转入普通病房继续口服药物治疗并逐渐减药，3周后出院。

“需要强调的是，我在门诊碰到不少酒精依赖患者提出想开点药带回家吃，希望以此来戒酒。先不说能不能戒酒，如果是重度酒精依赖患者，自行带药回家服用是极其不安全的。最常用来防治酒精戒断综合征的安定类药物是一把‘双刃剑’，在控制酒精戒断症状的同时也存在副作用和风险——剂量不够，戒断症状难以有效控制；剂量过高，可能导致过度镇静，甚至引起呼吸抑制相关并发症，危及生命。而酒精依赖患者本身基础情况及依赖程度就存在较大的个体差异，因此，重度酒精依赖患者进行戒酒治疗必须在具备人工呼吸支持等必要条件下进行，一般需要住院治疗。”

物质成瘾 不是简单的“自制力差”

提起物质成瘾，总有人会认为这是“自控力差”“道德败坏”的表现。“在精神医学中，物质成瘾被称为‘物质使用障碍’，也可以简单理解为‘物质依赖’，它的核心行为特征是强迫性使用——患者明知有害却停不下来，属于慢性、复发性大脑疾病。”这背后，有明确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包括奖赏系统劫持、神经适应性改变、执行功能受损等。

郭万军坦言，物质成瘾的治疗较为复杂与困难，以酒精依赖为例，“针对重度酒精依赖的患者，一般单纯药物干预后复发的概率高达60%~90%。临床中，心理干预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但受限于合格的成瘾心理治疗资源不足、患方依从性不佳等多方面因素，患者很少能接受必要且充分有效的心理干预。”

“为了更好地解决物质依赖问题，我们正在进行一项数字疗法临床研究，患者接受治疗的方式是通过场景类游戏进行场景匹配。”郭万军介绍，在游戏中会反复出现酒杯、酒瓶等与酒精有关的线索场景，这会激起患者对于喝酒的渴望，然而游戏获胜需要患者把与酒精相关的场景与一些令人厌恶的事物匹配，比如饮酒相关的疾病或车祸等场景。同时，还需要将与自我有关的线索和美好场景匹配。目前，该项目还在执行数字疗法任务的同时加入了神经调控的治疗形式，期望两者结合能产生协同疗效。

根据团队前期针对该数字疗法普通屏幕版（手机、平板及电脑）的临床研究，酒精依赖患者急性期戒酒治疗结束后接受数字疗法干预，在半年随访期内复发率较对照组下降约20%。

关注疾病本身 更要关注共病及背后的问题

“除了酒精依赖，这款治疗性游戏我们还开发了针对烟草依赖、网络游戏障碍（即网络游戏成瘾）、重复自伤等问题的不同版本。”

提起游戏成瘾，郭万军说，“临床中很多因为游戏成瘾来就诊的孩子，往往不单纯是这个问题。研究发现，游戏成瘾很多时候与情绪问题、注意缺陷等精神病理问题有关，而不良情绪及注意缺陷多涉及其他精神障碍共病及其生物—心理—社会多方面的危险因素。想要解决问题，关键在于找到‘连锁反应、恶性循环’背后的综合因素并进行综合干预，单纯对游戏或上网行为的限制，难以获得好的效果。对于共病有抑郁和/或焦虑障碍的儿童青少年患者，焦虑、抑郁等症状得到有效治疗后，在游戏行为的管理上也会更容易些。”

未来，郭万军团队拟进一步引入维度化、层级化精神病理模型，结合纵向病程队列、多组学多模态整合与更具包容性的临床研究设计，以促进精神障碍共病（尤其是成瘾与情绪障碍共病）的机制阐明、风险预测和综合干预研究与临床实践水平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