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是王老师用一辈子刻进我们血脉里的烙印

左:浙大妇院院长张丹,中:王曼教授,右:黄荷凤院士
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中国科学院院士黄荷凤提笔撰文,回忆自己的导师——我国妇产科界前辈王曼教授。
今年,王曼教授迎来百岁寿辰。这位1927年生于浙江嘉善,一生躬耕妇产科医教研事业的医者,曾任浙大妇院副院长,曾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参加志愿医疗手术队,也曾远赴非洲马里完成援外医疗使命。岁月流转,前辈的仁心与风骨,始终深深影响着后辈。
以下为黄荷凤院士撰文节选:
王老师一百岁了。
百年光阴,照见医学事业代代接续的变迁,我与王老师相识已逾四十年。
1986年,我成为她的硕士研究生。从王老师算起,历经我们一代,再到学生、学生的学生,五代医者薪火相传。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医学传承,不只是技术的迭代精进,更是恩师刻进后辈骨子里的精神内核:大爱无疆、认真严谨、善良温情、努力执着、创新无畏、向上豁达、严格敬畏、融合拓展、和谐共生、托举后辈。
五代同堂,“同”的不是血缘,是团队精神交织而成的“医魂”。五代同堂,“同”的不是姓氏,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认认真真做事,诚诚恳恳做人,把病人放在心里,把责任扛在肩上。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无论头顶上挂着多少头衔,大家心里最珍视的,始终是那句最朴素的话:“我是妇产科医生。”
这几个字,是王老师用一辈子刻进我们血脉里的烙印。
“妇产科好,这一行离新生命最近”
胸怀“为人民服务”的家国担当
第一次听王老师讲她的身世,是研究生入学不久的一个傍晚。
王老师幼年遭遇战乱,父母早早离世,苦难的岁月让她立下学医救人的志向。她考入贵阳医学院,选择妇产科,她说,“妇产科好,这一行离新生命最近”。
1950年毕业,她毅然报名抗美援朝志愿军医疗队,做好牺牲的准备,奔赴山东兖州野战医院,加入外科手术队,为前线伤员开展截肢及其他手术和病区管理工作。白天抢救伤员,夜里难以安睡,她便熬夜备课,给部队医务人员讲授妇产科知识。
1974年,王老师受命奔赴马里援非。当地条件艰苦,蚊虫肆虐,妇产科相关医疗资料几乎一片空白。她白天接诊病患,夜晚整理调研病例,用中、英、法三种语言整理编写医疗手册留给后续医疗队。深夜伏案写作,只能靠电风扇驱赶蚊虫,也因此落下了大腿关节旧疾。
这份家国担当,化作种子不断向下传递。我的学生阮恒超,孩子尚且年幼,主动奔赴马里援非,黄夏娣、陆秀娥也接续奔赴这片土地。何荣环、胡小玲、刘爱霞、侯宁宁、陈希婧、钱羽力等多名学生奔赴新疆,在戈壁滩从零搭建生殖中心,把辅助生殖技术带给边疆求子家庭。
受恩师影响,我的科研目光也不再局限于手术台,投向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与国家人口质量提升,牵头组建中国人自己的医学数据库,实施“中国新生儿多组学计划”。2017年我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电话告知王老师,她没有欣喜于头衔,只恳切说道:“你以后可以在更大的平台为人民服务了。”这句话,我始终铭记于心。
“手里托着的是两条命,马虎不得”
用一辈子把认真严谨刻入骨髓
“妇产科医生手里托着的是两条命,马虎不得。”这是王老师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她治学临床都极致较真,患者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指标,她都要求经管医生做到心中有数,能脱口而出且毫无差错。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领教这份“认真”的场景。我们这批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刚进医院,她亲自给我们制订了一套特殊的培养方案,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住院医师”,吃住都在医院,周六才能回家住一晚,周日就得回来报到。那时候我们私下里叫苦连天,可后来才明白,王老师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临床医生,必须在病床边长大。
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我的硕士毕业论文。毕业论文手写在方格稿纸上,每一处数据偏差、逻辑漏洞,都被她用红笔一一圈出。十几遍修改,一遍遍全文誊抄,废稿堆积厚厚一摞。
这份严谨,代代传递。如今我指导学生做课题,也延续这样的标准。在开展“配子源性疾病”相关研究时,团队反复核对每一组实验数据,拒绝盲从现成数据库,依靠扎实实验求证科学假设。
我的学生们做临床、搞科研,也习惯对每一组检验数据较真,在病历书写上反复推敲。因为王老师早就用她的一辈子告诉我们:严谨才是经得起推敲的底线,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坚实的底色。
“要把病人当亲人”
白大褂之下怀着柔软仁心
王老师常常教导我们:“要把病人当亲人。”这份善良不是口号,而是落实在每一次诊疗之中。
曾有一位怀孕4个月合并大肌瘤的孕妇,原本计划手术,胎儿大概率无法保全。那天,她满脸泪痕地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碰巧遇到了王老师。老师见她哭得如此伤心,立刻调来病例资料,站在走廊里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看了许久,她抬起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暂停手术,改保守观察。几个月后,这位孕妇成功剖宫产,母婴平安。
我后来问王老师:“当时万一判断失误,可是要担责任的。”她笑了笑说:“担责任的事多了,但不能因为怕担责,就让病人失去一个孩子。”
这份置个人风险于身后、一心为患者着想的仁心,也体现在老师自己身上。
当年王老师怀有七八个月身孕,依旧坚守手术台,因为担心手术久站诱发宫缩破水,便在白大褂口袋常备黄体酮,手术前给自己注射,咬牙坚持工作直至预产期。
仁心的河流代代流淌。我也曾为外地四胞胎妊娠的高危患者,专程奔赴当地完成减胎手术。我常告诉学生:尽管去善良。这句话,也被镌刻在浙大一带一路国际医学院石碑之上。
在热爱中坚持求索
以创新无畏推动医学向前一步
医学界有句俗语:“金眼科银外科,累死累活妇产科。”可在我们这支队伍里,大家却把这份“累死累活”当成幸运。
老同事们说起王老师,最深的印象就是她永远是最肯吃苦的那一个。无论多疲惫,只要病人需要,她从没“早退”过。她的儿子陈钢常说:“我妈妈心里只有病人和学生!”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说的就是我认识的王老师。
王老师把这份热爱,用一辈子扎扎实实地做了出来。她的主攻方向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这是当年最困扰女性的疑难病之一。
没有电子数据库,没有统计软件,王老师带领团队手工汇总全国八个地区1553例病例,逐条整理分析,完成系列研究,斩获浙江省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同时兼顾基础研究,探索超微结构、药物作用机制,临床基础双向发力。
王老师从不被固有框架束缚,她常说:“医学本来就不完美,你不去推它一把,它怎么往前走?”
上世纪60年代,宫颈癌手术条件有限,她审慎筛选28例患者开展手术,全部痊愈无复发。肿瘤随访制度,也是从这28例患者的随访卡片开始建立的。这不是运气,是她对解剖的精准掌握、对手术的反复打磨、对术后管理的严格把控,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受她启发,我们团队敢于突破固有认知。试管婴儿普及之后,大家只关心能不能成功受孕。我们建立全国首家ART子代健康随访门诊,二十年持续随访上万名辅助生殖出生子代,首创“配子源性疾病”理论,把疾病防控关口前移至配子阶段。
如今,后辈们创新成果不断涌现。更多的学生、学生的学生,在全国不同的医疗机构里,在不同的岗位上,做出了各自的创新和突破。他们有的在基层默默改良技术流程让更多患者受益,有的在大医院攻克疑难杂症,有的在实验室里死磕数据。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医学向前多走一步。
这就是王老师说的:“推它一把,往前走一步。”
自己做了很“前卫”的事
也鼓励学生拓宽视野、打破边界
王老师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可她从没让“妇产科”三个字把自己框住。
她总是鼓励我们拓宽视野,往外看。她说,医学的进步,很少是在一条路上直直走出来的,多半是在两条路的交叉口上撞出来的。所以她支持我们把基础医学和临床实践融在一起,把中医和西医的长处融在一起。在那个年代,能有这种眼界的妇产科前辈,不多。
1979年到1980年,王老师干了一件在当时很“前卫”的事:带领全省和本院的妇产科工作者,搞中西医结合。不是为了赶时髦,是实实在在为了解决临床问题。当时子宫内膜异位症是妇科最头疼的病之一,很多患者西药治不好、手术又复发,走投无路。王老师就带着大家做研究,用醋酸棉酚做治疗实验,一边在实验室里摸机理,一边在病人身上看效果。那时候没有“转化医学”这个词,但王老师做的事,就是转化医学。
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医生的眼光,不能被科室的牌子框住。问题在哪里,眼光就要看向哪里。病人的病是全身的病、系统的病,你不能只用一个学科的视角去解决它。
如今,我们团队的触角已经伸得更远了。航天医学、人工智能、生物信息学、材料学——这些跟妇产科看起来相距甚远的领域,我们都“搭上了线”。在国际上,我们有自己响亮的声音。
我常跟学生说:“医学不是一座孤岛。你只懂医学,就做不好医学。你得懂点工程、懂点算法、懂点数据,把前沿科技和临床需求融在一起,才能建起真正坚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