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国医名师徐志瑛：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要注重整体调治

数年来，咳嗽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缠上了杭州临平63岁的李先生。夜深人静时，他常常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喉咙瘙痒唤醒。冷风一吹，刺激性的咳嗽便接踵而至，整夜的咳嗽让他夜不能寐。

为了找到咳嗽的根源，他辗转多家医院求医。肺部CT、肺功能检查、各类抽血检验，西医能做的检查几乎全部做了个遍，报告叠了厚厚一沓，可始终找不到确切答案。

抗过敏药、镇咳药、雾化药，多种西药轮番使用，用药期间症状虽能得到大半压制，却始终无法断根，零星咳嗽反反复复、纠缠不休，诊疗就此陷入僵局。

为了拨开这久咳背后的重重迷雾，李先生住进了浙江省中医院呼吸与危重医学科病房。针对李先生的情况，科室特邀浙江省国医名师徐志瑛教授开展疑难病例诊疗，科室医护骨干、青年医师全程跟诊学习。

不执着一味止咳

从风邪、痰瘀入手调治顽咳

示教室内，厚厚的病案资料在案头整齐摊开，一副老花镜静置于纸面。徐志瑛早早端坐在木椅上，目光专注，安静等候患者前来面诊。

待李先生落座，徐志瑛身体微微前倾，先认真倾听患者自述相关病症细节，随后示意李先生伸出手腕，现场示范脉诊手法。手指稳稳搭在患者寸关尺三部，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象，一边切脉，一边还向身旁围拢过来的青年医师演示指下用力的分寸。

切脉完毕，她没有就此停下教学，转而面向围拢在周边的青年医师，手把手示范脉诊操作，现场讲解切脉要点。“把脉要讲究指力变化，要分层体会脉象，不能手指简单搭在腕上就算完成。中指定关，食指扶寸，无名指为尺。”

完成脉诊，她又仔细察看患者舌象，舌红、苔黄腻的征象清晰可见，她当即把这一舌象特征讲解给在场青年医师。“中医讲‘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这个病例就是鲜活的印证，看病不能只把目光局限在肺部。”

“患者嗓子一痒就咳，一吹冷空气症状就加重，这就是有风邪潜藏在肺里，风邪游走不定，一受刺激就诱发咳嗽。”徐志瑛缓缓道出，从舌象来看，舌红、苔黄腻，代表体内积聚了痰热。再加上咳嗽迁延数年，久病生瘀，痰与瘀互相纠缠、郁滞肺中，扰乱了肺气正常宣发肃降，这就是咳嗽总断不了根的内在原因。

“治疗不能盯着‘咳嗽’这一个症状简单堆砌止咳药，要整体调治。”徐志瑛指出，前期予清热利咽、润肺止咳的方药，已经取得一定效果，但还需针对风邪、痰瘀进一步优化。她提出方药微调思路，在原方基础上加入“金荞麦”以清热化痰祛瘀，配伍“地肤子”祛风利湿止痒，驱散潜伏肺络之风邪。

此外，徐志瑛特意叮嘱在场医师，该患者病程漫长，不可能短期一蹴而就，后续需要开展精细化长期管理，除药物外，还要关注外界冷空气、环境刺激等诱发因素，做好生活调摄。

中西医互参辨证

共同破解肺系疑难病

作为浙江省国医名师，徐志瑛是杨氏内科流派重要传承人、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从医六十余载，她深耕呼吸系统疾病，特别是对急、慢性支气管炎和支气管哮喘、慢性阻塞性肺病等疾病有着丰富的诊疗经验。

现场，徐志瑛也向在场青年医师分享了自己几十年的临证心得：“中医和西医是两套不一样的理论体系，西医从细胞、解剖认识人体，中医讲究的是整体观，但两者研究的都是人的五脏六腑。临床当中完全可以互相参照、取长补短，把西医的检查结果融入中医辨证中，千万不要把两者对立割裂开来。”

徐志瑛回忆，自己早年学习之时，也曾觉得西医具象直观，更容易理解；反观中医阴阳、脏腑的理论，初学时晦涩抽象。可随着临床阅历不断加深，再回头研读中医经典，才体会到传统医学蕴藏的智慧。

譬如《黄帝内经》当中对脏腑色泽的记载，心对应红色、肝对应青色、肺对应白色，古人观察洗净的猪肺色白、入水漂浮，便有“肺如白金”的形象比喻；而中医所说“人卧则血归于肝”，也和现代医学肝窦夜间储血的研究发现不谋而合。“古老理论与现代医学观察可以相互印证，‘肝胆相照’这类流传千年的说法，背后蕴藏着对脏腑生理功能的认知。”

顺着对中西医互参辨证的思考，徐志瑛也谈及自己对老年病患的治疗理念，“老年人群很难追求绝对的‘完全健康’，‘带病延年’才是更务实的治疗目标”。她表示，人至高龄，大多兼有多种疾患，治疗的核心并非一定要消除全部病灶，而是依靠辨证施治减轻病痛、延缓发展，帮助患者维持良好的生活质量。

面对肺部疑难顽疾诊疗困局

中医整体辨证带来治疗新思路

肺部疑难疾病临床表现错综复杂，不少患者反复咳嗽、气短、喘息，长期辗转就医，完善多种检查却难以明确病因；部分病程迁延反复，常规对症治疗效果有限，部分患者需要长期使用激素等药物控制病情，同时还要面对药物带来的各类副作用，临床诊疗颇具挑战。

间质性肺疾病（ILD）便是这类疑难肺病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类。间质性肺炎作为ILD中的重要亚类，以肺实质炎症和/或纤维化为主要病理特征，病因复杂、治疗棘手，病程迁延。其中，结缔组织病相关间质性肺病（CTD-ILD）常合并皮肤、关节等全身多系统受累，诊疗难度极大。

徐志瑛介绍，有一位82岁的老患者，此前患上“间质性肺炎”于门诊就诊。在问诊过程中，徐志瑛留意到他还存在皮肤病变，患者自述确诊“红斑狼疮”，需要长期服用激素进行治疗。

依据中医“肺主皮毛”“肺与皮毛相表里”的理论，徐志瑛提出“不能只盯着肺部咳嗽，他还有皮肤病，肺病和皮肤病是相通的，要内外兼顾”，采用中药内服联合外用、内外合治的思路，同时治疗肺病与皮肤病，效如桴鼓。

“中药煎煮后的第三煎不要倒掉，可以用来淋洗浸泡。”徐志瑛介绍，上述患者的治疗中还用到了“芫荽”，也就是日常所说的“香菜”，借它脱敏解毒止痒的作用，辅助淋洗外治。经过两个多月调理，患者身上红斑、皮损完全消退，皮肤光洁如初。

“我们通过中医辨证，慢慢帮他把长期服用的激素往下调。”徐志瑛说，患者间质性肺炎明显改善，激素剂量逐步减至原来的1/4。

徐志瑛表示，此类现代医学认为结构损伤且大多难以逆转的肺部疑难病，即便病灶无法彻底复原，中医药依旧大有可为，临床上可采用内外同治的方式，帮助患者缓解咳嗽、气短、周身不适等症状，实实在在改善生活质量。

流派薪火相传

中西协同赋能学科建设

浙江省中医院呼吸与危重医学科建科已逾六十载，一脉传承杨继荪老院长“痰热动因说”的辨证思想，发作期“痰热从化，清肺治痰”，缓解期“本虚损阳，温法为要”。

教学查房是杨氏内科流派学术传承的生动实践。浙江省中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吕昕表示：“我们经常把国医名师、省级名中医等中医专家邀请来病房开展教学查房，就是要把老一辈宝贵的临床经验活态传承下来，让青年医师近距离学习前辈的临证思路，把流派薪火接续下去。尤其要帮助年轻医师牢固树立中医自信，打破‘中医是慢郎中’的固有偏见。临床上不少呼吸衰竭、慢阻肺等急危重症患者，经过中医药干预，同样能够获得良好转归。作为中医院的医生，既要夯实西医诊断与规范化治疗的功底，也要用好中医药这一重要诊疗武器。”

吕昕主任介绍，作为国家卫生健康委临床重点专科、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国家中医优势专科，科室顺利通过全国PCCM规范化考核并获评优秀。科室秉承“西医高质量、中医筑高峰”的发展理念，聚焦慢性气道疾病、肺部感染、肺部肿瘤与肺结节、间质性肺病、呼吸康复、呼吸危重症等亚专科，设有专病门诊与多学科联合门诊，常规开展各类三、四级呼吸内镜介入诊疗技术，如气道肿瘤冷热消融、气管支架植入等。中医方面，融合中医外治、冬病夏治、膏方调治等手段，实现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的全周期闭环管理。依托杨氏内科流派积淀，把中医充分融入诊疗全流程，三伏天开展冬病夏治，入冬施以膏方调补，针对咳喘、慢阻肺、哮喘等多种肺系疾病，做到发病时促康复，未病时重预防。

吕昕主任表示：“我们会进一步夯实中西医协同诊疗的特色优势，深耕中西医结合，面对慢性病与疑难病，在发挥现代医学检查评估手段的同时，依托中医药整体调治的长处，兼顾主症与各类兼症，实现对患者的全流程精细化管理，打造特色鲜明的肺系疾病优势学科品牌。”

（为保护隐私，文内患者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