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年,你和孩子印象最深的一次沟通是什么?”
8月25日到8月27日,《都市快报》推出“桥梁”特别报道,探索父母、老师和孩子之间沟通的方式和渠道。
8月27日下午,由杭州市政协办公厅、都市快报橙柿互动联合打造的第二十七期橙柿阳台协商会上,青少年代表、家长代表、教师代表、专家代表围绕“打破代沟壁,搭建代际沟通桥梁”主题,开展了一场真诚沟通和热烈研讨。
参会嘉宾:
浙江省杭州第七中学心理站长 顾莹
杭州市余杭区教育发展研究学院中小学心理健康教研员 朱艳娜
杭州12355青少年服务台心理咨询师 吴艳丹
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 倪喆
大关实验中学高级教师 梅丽华
家长代表 陈文晶
青少年代表 安安
青少年代表 海波
青少年代表 白陌
青少年代表 小源
主持人潘宇浩:前段时间,我们的记者走进了漫展,走进了校园,走进了十几个杭州普通家庭,做了一组深度采访,听到了父母和孩子很真实的声音。代沟不是谁的错,但它确实成了很多家庭里一道看不见的墙。今天我们相聚在钱塘江畔,这场圆桌协商会,我们不辩对错,只拆壁垒,不说教道理,只聊真心,希望通过一个下午的交流,让父母听见孩子,也让孩子读懂父母。今天的对话从四个话题展开:1.近三年你印象最深的亲子沟通。2.理想的沟通渠道是什么?3.爱和溺爱边界在哪里?4.讲讲你当下最困惑的问题。
高中三年和妈妈最亲近的时刻
备考睡过头,妈妈没说我反而先笑了
海波(18岁,高三毕业生、医学院准大一新生)
高三备考特别累,有一天我吃完晚饭就开始睡觉,那一觉睡得很沉,醒来以为是第二天早上,特别慌,作业写不完了。结果被我妈笑着调侃,说你怎么这么搞笑,这是我高中三年和妈妈最亲的时刻。
顾莹(浙江省杭州第七中学心理站长)
为什么高三的孩子更愿意听到父母松弛的调侃?我们都知道高三非常非常辛苦,我看着他们都觉得好心疼,学业压力大,同学之间难免比较,还有严重的睡眠不足,长期缺觉高压,情绪容易崩溃,易激惹。
高三孩子自我意识也非常强,在情绪波动时,听到父母出自关心的叮嘱或者说教,容易感受到不信任或责备。这时候父母要给孩子找到情绪出口。比如孩子回到家,表现出伤心,如果直接问今天发生什么事,是不是没考好,属于追求事实而略过了孩子的情绪。不好好复习现在就是这样,考完挂着脸有什么用啊,这些话更不建议说。
可以这样讲,唉呀今天心情不好,要不要妈妈陪你去逛一逛?我们去点杯奶茶,现在奶茶有新口味了,要不要尝尝?孩子高考,家长情绪紧张很正常,这时候要稍稍克制一下,表达过关心后,其实可以离开孩子,让他独自处理自己的学业问题,也可以一起出去散步,聊一些跟高考无关的话题。家长要做一个稳定的陪伴者,而不是一个评委,更不是一个裁判。
大学生活还没开始
怎么都已经定下来了?
海波(18岁,高三毕业生、医学院准大一新生)
今年我考进了医学院,之前听了一个讲座,说大学怎么规划四六级,绩点要拿多少……当时就觉得压力很大,我的大学生活还没开始,怎么什么都已经定下来了?只有一条路好走,那段时间特别无助空虚。
倪喆(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
海波同学这个事儿,跟我有点专业对口,怎么说呢?先泼一下冷水吧,现在的焦虑只是刚刚开始,我今年43岁,还要不断完成各种培训,应对各种考试,其实你选择了医学这条路,是要做好这样准备的,当前这个焦虑只是开胃小菜。另一个,我觉得真要在这个行业走下去,必须要有一生的动力,只有热爱能够承受这些。我们这个行业这么多同行在坚持,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心中有热爱啊。
海波:倪老师说得很对,我选择学医,也是因为想尝试,我觉得我能坚持下来,所以愿意去学。
倪喆:好呀好呀,特别欢迎像你这样的后辈加入这个行业。
我在20岁的年纪
和当年20岁的妈妈和解
小源(20岁,新大三学生)
之前一个小长假,我和妈妈聊起了童年。小时候她经常打我,经常和爸爸吵架,我在家很委屈,担惊受怕。那次聊天,妈妈坦诚地向我讲了讲她的故事。我现在20岁,未经世事,但是她的20岁已经是一个教龄2年的小学老师。我24岁的规划可能是读研,但她24岁面临的是婚姻问题,26岁时生下了我。她有很多想做但没法做的事,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复杂的生活。我变成了接力点,于是她把矛盾和压力转化成期望,放在了我身上,极度希望我听话、优秀。
那天妈妈讲完这些,我觉得虽然没法完全放下,但我可以做到在20岁的年纪和当时20岁的妈妈和解。
作为家长,他们骂孩子,真的全部都是因为孩子做得不够好吗?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在单位受了气,无处发泄后情绪失控吗?我觉得有些事情家长敢说,孩子当然也敢听,我们都需要真诚表达的勇气。
后来我把跟妈妈的故事写成文章,发表在《人物》杂志2026年母亲节专栏上,作为母亲节活动展示,还投放在上海陆家嘴那个大屏上。我把视频转给妈妈,她微信回了一句:谢谢你带我去上海。这是我蛮开心的事。
有时候“倾听”比“表达”更重要
倪喆(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
小源你是卷发,我也是卷发,我儿子也是卷发,他跟你个头差不多,我听你说的时候,很有情感共鸣。
儿子曾经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似乎不是专门写给我的,但是故意让我看到的。他说我父亲是个心理专家,他最讨厌霸凌,但是除了我以外,父亲非常支持家庭民主,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我骂了一顿……
我当时看到心里特别堵,觉得作为父亲被儿子否定,作为心理专家对专业也是一个否定。我跟一位同行分享了这件事,他特别认真地说:我挺欣赏你儿子,敢于提出自己对关系的想法,我也挺欣赏你,你的家庭氛围让他敢于把对你的不满表达出来。
刚刚小源在说的时候,我脑子一直在转,我认为今天这样的对话平台特别重要。大部分时间,我们认为很了解孩子,很了解我们最亲的这个人,你哪怕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实际上,这往往会造成最大的误解和伤害,因为我想当然地认为你就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倾听”比“表达”更重要。某种意义上,冲突是好事,也是我们看到另外一面的最好机会,只要不涉及人身伤害,不用回避冲突,情绪稳定之后还是可以互相理解。如果我们给身边人更多倾听的空间,比如小源愿意倾听妈妈的表达,那么对话就建立起来了。
该不该支持孩子的爱好和决定?
可以遵守几个“底线思维”
陈文晶(家长代表)
我一个老同学的女儿,2006年出生,高二喜欢上了cosplay(角色扮演),学习受到影响。妈妈最先发现,但是父母都没强加干涉,让孩子大胆尝试,还说如果以后这条路不好走,还是可以考大学。我昨天还问过他们,你们能让孩子走到什么时候,他们说,可以是一辈子。现在女儿全平台有30万粉丝,各地漫展还邀请她去做嘉宾。我想请教一下各位老师,家长这样支持是否合理?支持到什么程度?
梅丽华(大关实验中学高级教师)
家长不理解cosplay(角色扮演)的偏见,有时候来自固化认知和生存焦虑。
我有个学生,很喜欢3D打印,但她妈妈坚决反对,理由是3D打印本质上和沉迷游戏没区别。她妈妈说,女儿坐在那里5分钟,3次起身看3D打印到哪个阶段了,买耗材也花了不少钱,就业渠道比较窄,会影响学习成绩,这就是“不务正业”。
许多家长觉得教师、医生等传统行业是正经安稳的工作,他们不了解动漫等新兴行业,认为孩子喜欢这些就是“不务正业”,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业已经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了,这样的信息差就会导致固化认知。许多家长用自己的人生经验预判孩子的未来,害怕孩子吃苦和走弯路,下意识地否定超出自己认知的选择,本质上还是过度保护带来的认知局限。
能不能支持孩子的决定?我觉得可以遵守几个“底线思维”。
第一,孩子的选择要符合正向价值观,不违背公序良俗、道德边界和法律范畴,这是首要前提;
第二,能让孩子今后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哪怕暂时需要家里的补贴,但是后期还是有发展前景的;
第三,这件事能给孩子及家庭带来正向反馈,这份热爱对孩子来说有自驱力,孩子做这件事会有愉悦感和幸福感。
现在的家长其实越来越开明了,有时候家庭的兜底能力也很重要,越来越多家长愿意支持孩子做他们喜欢的事情。
家长眼中的“瞎玩”
有时能陪伴孩子走出“情绪低谷”
安安(16岁,新高二学生)
我下半年要读高二了。初三学业压力大,情绪很低落。去年寒假,我接触到了furry(兽迷)的圈子,这些又帅又萌的形象让我得到很好的放松。我想做出自己的兽装,没有钱,跟妈妈说,妈妈并不理解,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后来我和她沟通,说了很多心里的想法,包括她的担忧和解决方案,最后在我长时间的“软磨硬泡”下,她最终同意了,我成功买来材料,自己制作了“兽头”。我认为父母和我们用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就容易发生矛盾,但是交换意见、相互理解后,就能懂得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也更能接受对方。
朱艳娜(杭州市余杭区教育发展研究学院中小学心理健康教研员)
初三升学压力大,安安在这个时候接触到了furry文化,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安安的案例中,包含着很多孩子和家长“斡旋”的智慧,包括主动沟通,包容和理解。
现在许多青少年都有二次元爱好,这些能带给孩子治愈的力量,家中眼中的“瞎玩”,有时候却能陪伴孩子走出“情绪低谷”,但他们担心和焦虑的是,孩子沉浸之后能否适时抽离,回到常态的学习生活。
首先,我们需要给家长传递一些科学理念,至少让家长对青少年儿童接触的亚文化,有更多的理解和认知。
其次,安安和父母交换意见后,这种感受比家长纯粹满足物质需求要好很多,也让家长理解到,孩子长大了,是可以站在平等视角沟通的。
我们现在也在尝试让孩子和父母坐在一个场地,探讨同一个话题,沟通壁垒很容易在这个场域被打破,家长和孩子看到双方的信任,彼此的感受会特别好。
很多孩子比想象中更爱父母
安安(16岁,新高二学生)
我是哥哥,还有个读幼儿园大班的亲妹妹,我和家长沟通的时候,常常感觉到他们不耐烦,我妹妹每天都在和“豆包”聊天。我想知道,该怎么和父母沟通,让他们知道陪伴对孩子很重要。
朱艳娜(杭州市余杭区教育发展研究学院中小学心理健康教研员)
安安希望妹妹获得更好的心理体验和亲子关照,说明你的觉察能力很强,在家庭里,你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我不太建议你承担太多父母的责任。如果想要积极地改进和优化,其实可以给爸爸妈妈传递一些客观信息,比如和他们说“今天妹妹一直在和‘豆包’聊天,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关注到这个事”。我们也呼吁更多家长倾听孩子的真实想法,我们接触到的很多孩子,比想象中更爱自己的父母。
白陌(20岁,新大三学生)
有一回妈妈突然跑到我房间,叫我一起玩微信中的小游戏。小时候父母晚上会来我房间,跟我简单聊一聊,但随着我读住宿制学校,交流越来越少,妈妈很少主动了解我的爱好,这次我们一起玩游戏,还是蛮惊喜的。
吴艳丹(杭州 12355 青少年服务台心理咨询师)
有时候,大家以为的“沟通”,其实是在单向表达。也就是说,双方对同一事件,关注和理解的部分其实并不一致。我赞同倪主任“倾听”的观点,有些家长会担心,孩子沉迷游戏影响学习和健康,他们直接输出自己的观点,而孩子解读“游戏”的时候,他们的理解是可以在把控时间的范畴内放松一下。孩子们表达自己需要尊重和自主权的部分,但是家长没有听到,所以沟通就会出现错位。
我们接到过比较多的热线,孩子们说“家长今天答应我完成任务就可以玩游戏,但是我完成了,他们没有履约”。我们提倡的沟通是双方坐下来听一听,然后根据对方表达的观点寻求一致性。
“孤山夜话”是非常好的沟通
接送孩子路上也可以多聊聊
陈文晶(家长代表)
我的孩子是1995年出生的,我和他爸爸始终把他当成朋友,从小就让他做生活中的“选择题”,我们家常有“孤山夜话”,我们和他聊单位不顺心的事,他和我们聊学校不顺心的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自责。孩子初三的时候,我主动给他一本武侠小说,但他有点沉迷了,考试前几天还在看。我很生气,把书撕得粉碎,从10楼窗口扔下去。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情绪上头了,也一直自责。我觉得作为家长,也要站在他的立场看问题。
梅丽华(大关实验中学高级教师)
听了陈女士的分享,画面感扑面而来,我觉得很温暖。“孤山夜话”是非常好的方式,在孩子和父母放松的情况下,没有隔阂地畅聊。
我接触过的家长,还有一种沟通方式,就是接送孩子的路上聊聊天,孩子在学校难免碰到不愉快的事,积攒了一些负能量,和父母在回去的路上聊了几分钟,就能把这些负面情绪化解掉。
不是每个家长都能和陈女士一样做到平等沟通。难点在于家长的角色转换。我在班级做过调查,家长是权威型还是溺爱型,是民主型还是控制型,绝大部分家长写的都是民主型,但实际上三年接触下来,我发现不少民主型的家庭其实是控制型的。比如,一个“民主型家庭”的孩子和我说,她家包括卧室在内都有监控。还有一个孩子做作业比较慢,比较追求完美,一定要把作业做完,家长却一把夺过作业,让她别做了去休息。在家长的视角里,不让孩子熬夜写作业仿佛是“对”的,实际上,这个孩子到夜里三点都没睡着。
我认为是控制型的家长,处处说自己是民主型的。我的建议和很多专家老师一样,先倾听,再闭嘴,最后再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