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专家研发AI“超级侦探”，提前数月救命

制图 高薇

去年下半年，85岁的余爷爷因胸闷不适到当地医院就诊，接受了胸部CT检查，按照呼吸系统问题接受了对症处理后很快好转。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没过几天，余爷爷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他的胃很可能有问题——胃癌影像AI筛查模型在分析余爷爷的胸部CT影像时，提示“胃癌高危”，建议尽快做胃镜进行排查。

胸闷、呼吸系统问题、胸部CT、胃癌？余爷爷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这些都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胸部CT检查

却查出了胃癌？

当地医院提到的胃癌影像AI筛查模型名叫“GRAPE”，是由浙江省肿瘤医院党委书记、浙江省癌症中心主任、著名肿瘤外科专家程向东教授带领团队研发的重磅成果。去年，这一“中国胃癌早期筛查杭州方案”——GRAPE+AI胃病早筛技术登上国际顶级期刊《自然·医学》。

“简单来说，我们让AI‘学习’了海量的胃癌平扫CT影像，训练它识别肉眼难以察觉的早期黏膜异常。它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超级侦探’，能在胃部形态、密度等细微变化中找出癌变‘嫌疑犯’。”程向东介绍。在近10万人的大规模临床研究中，GRAPE模型敏感性达85.1%，特异性达96.8%。这意味着它既能高效揪出可疑病例，又具有较低的误判率。

虽然余爷爷做的是胸部CT，但检查过程中，部分胃也被覆盖进入检查范围，可疑病灶立即被AI精准捕捉到。

经过医生一番科普，余爷爷和家属都很配合，很快来到医院接受胃镜检查。经检查，余爷爷的胃部确实有一处癌变病灶，幸运的是，仍处于早期阶段，经过内镜下手术切除就能达到根治，后续也不需要接受任何辅助治疗。

术后，余爷爷回忆，自己的确曾偶尔出现过胃胀等不适，但没有过多在意，也没有想过去做胃镜检查。

早期胃癌5年生存率超90%

晚期不足30%

核心困境是胃癌早诊率极低

我国是胃癌高发国，承担全球近50%的新发病例与死亡病例。国家癌症中心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年新发胃癌45万例，位列恶性肿瘤第5位，年死亡约26万例，居第3位。

根据最新发布的《2025浙江省肿瘤登记年报》，胃癌位列浙江省肿瘤登记地区癌症发病第6位，死亡第4位。

“早期胃癌5年生存率超过90%，预后非常好，而发展到晚期则不足30%。然而，当下我们所面临的核心困境是胃癌早诊率极低，仅15%~20%。”程向东教授提到，目前，超60%的胃癌患者初诊时已是中晚期，五年生存率不足35%，远低于日本、韩国等邻国。“这并非因为我们国家的诊疗能力不足，而是筛查体系覆盖不足、民众依从性低、资源不均。”

胃镜是现阶段胃癌诊断的“金标准”，可由于我国人口基数大，无法将这项检查普及至每个人。“在这样的条件下，想要做到成功破局，非常关键的一点，就是必须要用更加便捷的方法先筛选出潜在高危患者，再针对性地进行胃镜检查，极大提升胃镜检出胃癌的效率，才能在源头上找到潜在胃癌患者，从根本上降低晚期胃癌的发生率。我们认为，应当聚焦胃癌高危人群（存在幽门螺杆菌感染、家族史、萎缩性胃炎等），推广AI辅助早筛与机会性筛查。”

“平扫CT+AI”胃癌筛查新模式

患者有望更早确诊、更早治疗

程向东教授表示，“平扫CT+AI”胃癌筛查新模式的优势在于——便捷普适：平扫CT是体检常见项目，易推广；无创安全：无侵入性，减轻大众心理负担和痛苦；高效精准：可快速初筛，浓缩高危人群，提升胃镜检出率至24.5%；卫生经济学优势显著：可以大幅降低整体筛查成本。

对于老百姓来说，愿不愿意接受筛查，关键因素在于便利性和舒适性。“CT很常见，县级甚至条件稍好的乡镇医疗机构都已部署，在临床当中被广泛应用。而AI筛查对时间段、空腹状态等没有任何要求，不打针、不吃药，检查也不带来任何不适。最好的筛查条件就是不设置条件，模型建立的难点就在于此，厉害之处也在于此，而我们做到了。”

研究中，程向东教授团队曾对11名患者确诊胃癌前的CT影像进行回顾性分析，发现AI模型可提前2到10个月发现胃癌。例如，其中1名45岁患者因腹部不适接受胃镜检查，确诊局部晚期胃癌，而该患者6个月前因其他疾病做过胸腹部平扫CT检查，当时腹部未报告有病变。团队将这位患者的CT影像导入AI模型，提示存在胃癌病灶。也就是说，如果6个月前就有AI自动监测，这名患者进一步接受胃镜检查，就能在更早阶段确诊，并可更早接受治疗。

目前，浙江省肿瘤医院已常规开展AI模型下的胃癌影像筛查，可至门诊开具常规腹部CT检查单，也可以在体检时选择胸部CT联合上腹部CT。如果筛查结果异常，医院将会主动联系，进行进一步胃镜检查。

15岁~39岁人群

胃癌发病率近十年翻倍

年轻患者往往恶性程度高

随着医学诊疗技术的进步以及人口老龄化的加剧，胃癌患者的首诊年龄整体呈现出明显的“高龄迁移”态势。

2025年，浙江省肿瘤医院共接诊首诊胃癌患者3369人，其中胃外科接诊2189人，手术量超1800台，位居全省首位。从性别构成看，男性占比68.5%，女性占比31.5%。患者年龄跨度上至95岁，下至17岁，小于45岁的患者占比5.8%，40岁~60岁患者占比24.3%，60岁以上老年患者占比高达69.9%。相较十年前，60岁以上及80岁以上患者分别显著增长了124%和254%。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去年浙江省肿瘤医院胃癌诊疗中心接诊的小于45岁患者占比仅5.8%，但临床实际表明，这类年轻患者的胃癌恶性程度往往更高，预后风险不容忽视。

一个多月前，33岁的刘女士来到浙江省肿瘤医院。刘女士说，今年过年前自己还感觉一切如常，但还没出正月，肚子突然开始变大，大概10天，肚子就跟临产的孕妇那么大。而此时，她依旧没有腹痛、腹胀等表现。

当地医院检查发现，刘女士满肚子腹水，胃窦处有一个占位性病变，胃镜活检明确为低分化腺癌。同时，CT发现双侧卵巢均有巨大转移灶，每一处直径都接近10cm。

目前，刘女士接受了双侧卵巢切除术，正在接受化疗联合免疫治疗，根据后续情况判断是否有手术机会。

临床中，约有10%的胃癌患者发病与不良生活习惯关系不大，而是与家庭遗传、基因突变等相关。“这类人群的胃癌发生年龄可以在40岁以下，甚至可以发生在十几岁、二十几岁。比如上面这位刘女士，比如我们2025年接诊的最年轻患者，才17岁。”浙江省肿瘤医院院长助理、胃外科主任徐志远主任医师说。

根据病理类型的不同，胃癌可分为腺癌、腺鳞癌、鳞癌等，其中最常见的便是腺癌。在腺癌中，有一种特殊的类型叫印戒细胞癌，发病率较低，却是一种高度恶性肿瘤，侵袭力强，进展程度快。

“从生物行为学来说，印戒细胞癌特别容易转移，肿瘤细胞在腹腔里种植转移，就像种子埋在土壤里，后面就会到处生根发芽。最棘手的是，印戒细胞往往潜伏在胃黏膜下面，表面看起来挺光滑，如果医生经验不足，还不一定能看出来，但它发展又非常快。”

徐志远表示，由于印戒细胞癌早期并无明显症状，大部分患者到了中晚期才被发现，当出现腹腔转移、子宫转移，出现强烈的腹痛、乏力、腹水等症状，这时候再进行治疗，预后就比较差了。

胃镜仍是胃癌早筛的“金标准”

避免危险因素 做到一级预防

胃癌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

程向东教授介绍，胃癌的发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由长期慢性损伤导致胃黏膜逐步恶变的演进过程。其核心触发因素通常是幽门螺杆菌（Hp）感染引发的慢性胃炎，在此基础上，叠加高盐饮食、长期摄入腌制或熏烤食物（含亚硝基化合物、多环芳烃如苯并芘等强致癌物），以及吸烟、饮酒等不良嗜好的持续刺激。这种多因素的协同作用，促使胃黏膜经历从慢性浅表性胃炎到萎缩性胃炎，再到肠上皮化生及异型增生（不典型增生）的病理转变，最终导致细胞生长失控并发生恶性突变，形成胃癌。

“遗传因素约占胃癌发生的10%，有家族史者可能发病更早、进展更快；同时，口腔菌群异位、免疫监视减弱也会加速癌变。”不过，感染幽门螺杆菌也不需要太过焦虑，它是胃癌的高危因素，但不是必然结果，真正发展成胃癌的只是极少数。

专家提醒，胃镜仍是胃癌早筛的金标准。日常生活中，建议40岁以上普通人群3~5年检查一次，而高危人群建议每年胃镜检查。此外，还应从危险因素入手预防胃癌，比如阳性者及时根除幽门螺杆菌；少吃高盐、腌制、熏烤、霉变食物；戒烟限酒；积极治疗慢性胃病（萎缩性胃炎、息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