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快报讯 9月29日下午,虽然时令已经到了秋天,但天气依然闷热。杨公堤上的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有些树叶已经变黄,一阵风吹来,一片片飘落。
疫情之下
疗养中心的新规定
国庆节要到了,61岁的周老师去探望89岁的妈妈。妈妈住的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疫情之下,为了保护老人,疗养中心谢绝家属进入病房探视。考虑到老人的亲情需求,疗养院的防控措施很人性化,疫情形势不那么紧张时,可以让保姆陪病人到大厅和家属会见;疫情形势紧张时,大厅不能见了,但疗养院也一直关注着病人的亲情需求,就让家属在一楼病房外院子里隔着窗户和老人见见面、聊聊天。
周老师每次去探望都不会提前通知,是想给妈妈惊喜。那天到达时,妈妈还在午睡。周老师一扇扇数窗子,数到第四扇,轻轻地敲玻璃,仿佛联络暗号,保姆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病房里,两张床上,两位慢性病老人和两位保姆的生活场景展现在眼前。
听说儿子来探望了,妈妈马上醒了,在床帘后准备了几分钟后,本来在家里走几步就很吃力的她,在保姆搀扶下,很快走到了窗边。她穿着一件紫色衬衫,衣服上嵌有发光银线绣成的图案,外面套一件镂空花纹的蓝色马甲,裤子也很华丽,黑底上一朵朵大大的银花,再配上银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发箍,很精致的老人家。
周老师站在窗边,妈妈扶着窗台,两个人轻声地说着话。周老师问妈妈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妈妈高兴地拍着身边保姆的肩膀:“有,有,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还有这里的医生护士,都叫我奶奶,对我真当好!”阳光有点耀眼,周老师头上沁出了一些密密的汗珠,但两个人的神情,都那么愉悦,让人想起顾城的诗句:“阳光照在草上/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虽然因为疫情,让亲人的相见有些阻隔,但亲情是隔不断的。
周老师兄弟姐妹六个,爸爸2013年过世后,妈妈身体就慢慢垮了下来。2015年,妈妈小中风以后,慢慢发展到不能行走。妈妈住在杭州市中心一幢老房子的五楼,没有电梯,活动范围就局限在家中,需要时时有人照顾。兄妹几个年龄也都不小了,而且也都有一大家子的事情要管,照顾起老妈妈渐渐力不从心。大家跟妈妈商量了好久,妈妈终于同意住到疗养院进行康复治疗,今年7月下旬入住,已经住了三个月。
中秋节前的探望
月饼放在大厅前的草坪上
中秋节前,周老师特意买了永福寺的全素月饼来送给妈妈。他喜欢那个月饼盒,就像《红楼梦》里的食盒,铁制的,分成两托,有几分静谧,几分禅意,月饼吃完,铁盒还可以收纳一些小东西。妈妈住在病房里,肯定有一些小零碎需要归整,这个盒子肯定合她心意。
月饼不能直接送进病房,要放在大厅外,等保姆来取。怕保姆不好找,周老师就放到了大厅外的草坪上。绿色的草映着绚烂的月饼盒,像幅油画。
周老师打电话跟妈妈交待,像交待小朋友:“你要跟大家分分吃哦,不要一个人吃,吃太多不行的。”妈妈的回答也很小朋友:“我已经吃过别人的了,我会分给他们吃的。”
住进疗养院以来,周老师感觉妈妈的精神状态比在家时好多了。妈妈的变化,让周老师想了很多。之前,她因为下不了楼,活动半径就是家里的三室一厅。平时只有兄妹几个轮流去看望一下,每次去她几乎都是躺在床上,目光散淡,声音虚弱。跟外面人的交流越来越少,以前那个自信满满的妈妈变得很颓很颓。他意识到,当一个人慢慢变老,连下楼都难了,一切就会慢下来。步子慢了,说话慢了,眼里的世界越来越小。送她到疗养院,一方面可以做些功能恢复,这里也是个小社会,她要应对各种社会关系,必须振作起来,找回久违的自信和自我。
周老师自己身体很好,不是在讲课就是在骑车或者在旅游,日程满满,节奏也快。对于自己将来的养老问题,妈妈的例子让他深深明白,子女再多,本事再大,也是承担不起父母的养老事情的。“不是金钱上的承担,而是你的时间和精力根本消耗不起。”他早就跟妻子说过,将来大概率要购买社会养老服务,趁现在还跑得动,要抓紧多走多看,将来走不动的时候你自己就是一本厚厚的书,即使躺着也可以慢慢咀嚼,慢慢享用。
他喜欢旅游,退休后有了更宽裕的时间出去。他会仔细地做攻略,细到哪里有加油站,哪家酒店的评价如何。两年时间里,他自驾去过贵州云南广西广东福建新疆,每个行程都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再以后,车子开不动了,周老师也想好了,就坐高铁去逛,高铁坐不动了,也要出门。“西湖就在那里,你不去,她不是你的,你去了,整个西湖山水都是你的。”
爸爸临终前的探望
深思生命的意义
年轻时,周老师妈妈当过居委会的干部和街道工厂的领导,说话做事都是雷厉风行,个性很强。周老师也是个执拗的性子。母子间感觉没那么亲密,时不时还要杠上几句,甚至甩门而去。
印象最深的就是2013年爸爸临终前夜,因为中风后多器官衰竭,爸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就靠医生胸部按压等措施才能继续维持下去。医生几次找妈妈谈,希望家属考虑停止。但是,18岁就嫁给爸爸、和爸爸相守60多年的妈妈,怎么也舍不得。兄妹几个都觉得不能这样拖下去了,但大家都不太敢跟性格强硬的妈妈讲,就推举时不时敢跟妈妈杠上一回的周老师出马。
周老师很强硬,先斩后奏,直接找到医生,说当天晚上12点一过,可以拔管了,他会签字。然后把这个决定通知了妈妈。妈妈当然不肯,周老师就跟她说:“过了12点以后拔管,爸爸的生命不是又多了一天吗?”周老师的坚定态度,让妈妈不得不答应了,低着头沉默不语,但他知道,妈妈心底肯定对他有意见。
爸爸的去世,让周老师也意识到,死亡这件事真的就像树叶落地一样,很寻常地发生着。父母还在,就是自己跟死亡之间的一堵墙。也幸亏他们还在,让自己可以提早思索生命的意义:既然生命必定走向消亡,就一定要抓紧活着,认真活着,趁还能走动时,尽最大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妈妈是上海人。外公是当年上海铁路局红房子的首席理发师。南下后的爸爸年轻英武,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刮胡子。外公看看这个小伙子不错,就撮合了小伙子和常来理发店玩的女儿。后来,因为爸爸工作调动到杭州,妈妈就离开了上海。想再回去看看住过的石库门老房子,再去看看那间理发店,这个愿望留在妈妈心底很久了。爸爸过世后,周老师立即开始着手帮妈妈实现愿望。他订好车票和酒店,带着妈妈和哥哥姐姐们浩浩荡荡去寻访故地了。
老房子已经拆了,但门牌还在。妈妈站在门牌前,淡淡地笑了笑。在理发店的旧址前,妈妈是沉默的,看上去很平静。但周老师知道,她肯定回到了自己十八九岁的当年。
无数次家中探望
偷偷换掉妈妈好多东西
除了抓紧实现老人的愿望,周老师还惦记着,人老了,生活也要有质量。每次去看望妈妈,看到屋子里那些舍不得扔掉的旧物,他就一阵阵难受。他害怕妈妈一直活在旧时光里,不跟新时代接轨。他让儿子两次上门去给奶奶手机上弄微信,手把手教会老人家拍照片、发语音、手指头写字,在家族群里聊天、转发新闻。他连续五个春节以“办实事送温暖”为主题,给妈妈家安装上打开龙头就有热水的小厨宝、叮一声就能热饭菜的微波炉、分大水小水的抽水马桶。
这些东西,如果去问妈妈,她肯定是说不用换不用换。但你坚定不移地换了,看到她开心地用着,她表面上不表扬,内心肯定是欢喜的。
有一年春节前,周老师去探望妈妈时,看着妈妈的床,老旧的褥子和枕头,都发黄发硬了,棉花胎的被子又重又不透气,心里就暗暗想着“今年办实事就办这个”。他没有跟妈妈说,回家跟老婆儿子商量,先买好全套的床上用品,带上两个大编织袋,突然上门。他先陪妈妈在客厅聊天,牵制她,老婆和儿子到卧室,三下五除二把床上的被褥和枕头一股脑儿全部扔进编织袋,迅速把新买的床上用品全部铺好弄好。“我们背起编织袋要走的时候最好笑了,妈妈拉住编织袋不让带走,说还好用,要把新的先放起来,旧的用坏了再换。拉拉扯扯好几个回合,我们挣脱,赶紧冲下楼。”
想起当时的场景,周老师还忍不住发笑。一下楼,他们找到最近的垃圾箱,毫不犹豫地扔掉了编织袋。“不能留下,不然她又会换回去或者堆到阳台上去。”
周老师感觉在众多兄弟姐妹里,自己是最不听话最敢顶撞妈妈的一个了。但是,他也是最像妈妈的一个。妈妈出门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很摩登,逛商场可以逛一天。周老师也是这样,处处注意仪表,出门都要把衬衫西装熨烫得很挺刮,即使退休了依然严格要求自己,每天用闹钟起床,每天定时定量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每隔三天要过秤。哪双鞋配哪条裤子,又搭配什么上衣和手表,他都会提前想好。
“感觉妈妈上海女人的精致悄无声息地遗传到了我身上。”周老师笑了,“最像她又最会顶撞她,外人看了可能会觉得我不是很孝顺。其实我觉得,孝顺首先是你作为子女自己要过得好,不要让父母担忧操心;再者,就是要努力让老人过得舒服,过得敞亮。一味地顺从老人的守旧,也不是真正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