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拍小友 影一滴水 摄

核心提示：5月19日，杭州保安张师傅发现12岁的女儿小莉抄袭作业，将她毒打致死，引起舆论高度关注。《漫阅读》周刊本期特别邀请浙江省绍兴稽山中学语文教师、知名儿童书作者蔡朝阳为本报撰稿，谈谈他对“作业”和“家庭教育”等话题的看法。

上学期末发过一条微博，讲菜虫做作业的。老师规定课文读五遍，我一看课文言之无物，索然寡味，就说，菜虫，你读个一遍么好了。我心下的意思是，有时间不如爸爸读《纳尼亚传奇》给你听。菜虫严词拒绝：必须读五遍，这是作业。

因此，在解决了如何让菜虫做作业的难处之后，我又得解决另一个难处，如何让他少做作业。

上小学了 作业来了

读小学之前，菜虫并不知道做作业这件事。幼儿园偶尔有些手工的要求，马马虎虎就过去了。做过一次水果动物，结果我跟菜虫的作品是全班最简陋的。还养过植物，养死了。

小学头一天的作业是包书封面。傍晚放学，虫妈找了好几家文具店，找到需要的包书纸，晚上就跟菜虫一起包书。当然菜虫主要负责捣乱，妈妈开始还有点小激动，有种儿子逐渐长大的欣喜。后来要包的书太多，不免也愤愤然起来。当然，这只是个开始。

既然我与虫妈为菜虫选择了公办小学，里面自然也有对回家作业的考量。因为耳闻目睹多了，看到疲于奔命的孩子，就觉得童年全被糟蹋了。亲戚家的小孩当时念四年级，与菜虫一个学校，有几次一起吃饭，饭桌上还在写作业。还有一次自驾游去庐山，路上带着小学生必背的古诗书，车上得空，她妈妈就拿出来让她背。我觉得这不是学习，而是苦役。没有孩子会这样喜欢上古诗的。

现在，菜虫也要做作业了。可是他不会握笔，不会画字，横线像波浪，竖线在痉挛，而口字框写得顶天立地，撑开田格而去。他觉得写字很难，很累。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难。

老师的作业发到短信里，一二三数条，得一一完成。当然后来跟别的学校比，我还是松了一口气，他们的作业可能有菜虫2-3倍那么多。饶是如此，我和菜虫与作业还是进行了卓绝的斗争。

我曾举起晾衣杆威胁他写作业

刚开始学拼音，学初步的认字，菜虫还是蛮有兴趣的。照猫画虎，abcd写在拼音本里，初浅汉字写在田格本里，写得歪歪扭扭，但有成就感。我说，瞧，小学生就是不一样，会写拼音，会写汉字了呢！菜虫颇有些得意洋洋。

不过机械的抄写练习多了，菜虫便烦躁。还有数学，我们之前从来没教过，每次算出来2加3等于5，而3加2就不知道了。6以上的加减法更难啦，因为一只手不够用啊。我也觉得数学最难，解释不通急火攻心想要发作时，就自觉退下，换妈妈来。

妈妈8年来从来没在菜虫面前发过脾气，她对菜虫最严重的一句威胁是这样的：菜虫，再这样，妈妈要批评了哦。让她来教数学，算是父母二人分工合作。

我与菜虫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发生在一年级开学第二周的某一天，那天是外婆接的菜虫，跟表姐一起接到外婆家。我下班到外婆家的时候，表姐已经快把作业做完了，菜虫仍在优哉游哉，就是不肯做作业。

外婆的话自然是不听的，我劝说再三，他也纹丝不动。我跟他说，快点把作业做完，又不多，做完再玩不好吗。还是不动。我瞬间火大，强行拖到书桌前，举起晾衣杆威胁，命令他写作业。菜虫眼泪汪汪，但开始写了。

为什么我会强迫他做作业？

我知道菜虫不喜欢这些机械的作业，没有孩子会爱上写作业。而其实呢，我也并不认为作业就有多么重要，偶尔一次做与不做，有啥区别。那我为什么还会强迫菜虫做作业呢？

因为我有两个考虑。

第一个考虑其实是一本我不记得作者的外国书上说的，一定的书面作业可以让孩子从身体到心灵得到收束，从而培养一种专注力。

第二个考虑是，我们也想让他有一种认识，就是，无论你喜欢不喜欢，有些事情你必须去做，就像我们成年人，也经常必须去做一些我们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事情那样。因而，我不能容忍菜虫因为厌恶、因为畏难，或者诸如此类各种原因，就不做作业的这种行为，一次也不行。

那天晚上，我心情极其糟糕，因为我自己失控了，自己情绪失控，就是教育的失败。菜虫早就忘掉了我的发火，而我的内疚与自责却一直持续，甚至持续到一年半之后写这个故事的今晚上。

作业做得无懈可击

并不意味着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但那一晚之后我再也没有因为菜虫不做作业而发过火，因为我理智上知道接纳与陪伴的重要。因而整个一年级，只要我在家，就陪伴菜虫，直到他作业写完。

菜虫的书桌前并排放两张椅子，他坐一张，我坐一张。我不在，则换虫妈。这里也需要说明一下，陪伴的目的不是监督，陪伴是共同承担，不论快乐还是困难。事实上，快乐的时光远多于困难的时光。今年开春，我跟菜虫一起背诵“离离原上草”，感觉他挺有语言韵律的。

陪伴一年其实也并不难。菜虫作业并不多，通常20分钟完事，或者长一点到40分钟，那还是因为他一年级时写字动作慢。

陪伴一年的好处是养成了习惯。现在二年级下学期了，他基本上能单独完成作业。我做饭，他写作业。偶尔我还系着围裙，菜虫就拿着小本子跑过来，让我解释一下这题是什么意思。解释完了，他回房间一个人自己做。做完我也从不检查，这是表示信任。

这也是我与虫妈比较重要的考量之一。既然选择公办学校，就是选择了还得做那种机械作业的学习生涯。

尽管“作业少，环境好”，但作业仍是有的。我并不反对所有形式的作业，反对的是过多的机械抄写作业。家长的态度很重要，一是共情；一是适当肯定，多加鼓励；一是宽容，作业做得无懈可击，与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其实无甚必然联系。

你的孩子，值得你信任

在菜虫从不爱做作业到自觉做作业的转变之中，有一本书的阅读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是虫妈买的一本韩国书，题目大概叫做《学习也可以很快乐》。

里面有一个冰激凌原理。为什么我们吃蛋筒的时候，要先吃头上的冰激凌呢？因为那个最容易化掉，所以需要先吃。书里的主人公给自己制定了一张行事表，列举数条事务，然后从重要到次要，一一完成。

菜虫读了这书之后颇有心得，就知道先把作业做完了，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道理。有一次与另一小朋友一家在一起玩，提及对方小朋友不肯做作业，菜虫就劝说他，你先做作业啊，先把作业做完了，你就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听了，不禁莞尔一笑。

那么，背诵课文与朗读课文怎么办呢？《喝水不忘挖井人》都要背出来，菜虫可是一个一丝不苟的小孩啊。我的做法是偷工减料打折扣。只要菜虫不发现，听写就少写几个词语呗，课文背得不熟，也通过呗。

还有呢，就是多买书，买一堆适合他看的书。5天前，菜虫还不能自己读书，还需要爸爸妈妈念给他听。4天前，我在外面有事，回家菜虫已经睡着，虫妈告诉我，今天菜虫突然自己读书了。读的是一本注音版的天体物理书。此后每晚睡前自己读15分钟，然后爸爸妈妈再读另外一个故事，已然持续一周。我极享受菜虫自己阅读的那段时光，看着他，知道他在默读，偶尔会念出声来，那种津津有味的样子，我知道我们没有做错。

选择公办学校最核心的一点是，我与虫妈都希望自己有温和而坚定的观念。首先是温和，不直接冲突，尤其不在菜虫面前表现出对学校教育的不信任。坚定这个词同样重要，底线要守住。如果还需要一个词，那就是信任。你的孩子，值得你信任。

对话蔡朝阳

当我们致力于成为更好的父母的时候

孩子自然也会致力于成为最好的孩子

1.都市快报：你给菜虫的作业“偷工减料”，有因此和学校发生冲突吗？

蔡朝阳：没有冲突。其实我身边很多家长都会这么做，主动过滤一些不必要的机械背诵与抄写的回家作业，而非加码。对孩子来说，有创造性的活动才更重要，而非背《三字经》、《弟子规》之类。菜虫的学校主张和美教育，校风并不严苛，老师跟家长沟通良好，彼此之间多能接纳与认可，因而非但没有冲突，反而有较好的家校合作。

2.都市快报：你希望菜虫通过学校教育学会什么？

蔡朝阳：学校里最重要的是有足够多的同龄人，形成孩子们自己的一个社会，从而实现个体与同龄人交往的需求，并在这个基数足够的人群中，发现与他相似或截然不同的孩子。菜虫在与同龄人交往中所获，是家长无法给予的。公办学校让菜虫融入同龄人的社会（是社会，而非集体），见识各种孩子，并与他们交往，从而理解这个社会的多样性，建立他自我的定位，以及与世界的平衡。至于识字啊、科学知识啊、数学基础啊，现在互联网时代，只要这个孩子拥有自主学习能力，一切都不在话下。

3.都市快报：孩子可以从爸爸妈妈那里学到什么？

蔡朝阳：父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比学校教育更重要。父母对生活与教育的理解和践行，带给孩子一生最重要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不是由父母的说教带来的，恰在于父母日常生活、行为处事的濡染。所以，家如何深刻地影响孩子的一生，就在于我们最不经意的地方。孩子的心灵是如蒙台梭利所谓的“有创造力的心灵”，他对父母的学习，处于时刻的模仿、理解与学习之中。

所以，当我们成为父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使自己成为富有同情心的好人之外，应学习一点教育学与儿童心理学，以更好地理解孩子。做父母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们需要用一辈子去学习做父母。当我们致力于让自己成为更好的父母的时候，孩子自然也会致力于成为最好的孩子。这就是家庭教育的本质。

4.都市快报：你有打过菜虫吗，是什么原因？爸爸妈妈有没有可能避免打孩子？

蔡朝阳：很不好意思，我也打过菜虫的屁股和小手，共有两次。原因在于我自己的情绪失控。为此我深为自责，不断忏悔。孩子就是父母的镜子，孩子的缺点，就是父母全额缺点的放大。父母需要理解的是，孩子所谓的不乖，都是有原因的，很可能就是因为成年人的失误，才造成了孩子所谓的“不乖”。所以成年人最关键的在于去理解儿童，而非简单责罚。基于此，我自认为是懂得儿童心理的家长，还情绪失控，这是我最为自责的地方。

父母自然可以避免打孩子，我认为应该立法禁止父母打孩子。一则是基于对孩子的主体性的认知，因为孩子就是独立的个人，而非父母的私有财产。一则基于对教育的理解，被暴力对待的孩子，他对世界的理解就是暴力，那还要说理和智慧何用？另外，一定要在家里营造一个民主的、平等的氛围，家长的权威不建立在对孩子的颐指气使上，而建立在你对孩子的尊重之上，在这样的氛围里出来的孩子，更自信，更有创造的潜能。

5.都市快报：菜虫将来要成为怎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教育的成功？

蔡朝阳：菜虫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人生，我们不会过于细致地为他规划。基本的想法是希望他成为一个自立的人，通过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生活。更佳一点，是希望他能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人。只要他能在成为他自己的过程中不断收获价值感、幸福感，我便觉得教育是成功的。记者 林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