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批判精神(二)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13-06-01 06:58   

| 课堂速写 |

| 今日主讲 |

杜维明

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

哈佛大学研究教授

| 中心思想 |

“儒家传统”是一个体现“终极关切”的精神文明,儒家文化不是超越而外在,而是超越而内在。因此,儒学基本的精神方向,是以人为主的,它所代表的是一种涵盖性很强的人文主义。

如何理解当代中国的儒家精神

我们今天讲到的“终极关切”和人的宗教性、它的汉化,在儒家的传统,是所谓的“天人合一”。因此,儒家传统对于人的身心如何和合,人和自然如何更好地和谐,乃至人心和天道如何能够相辅相成,这些都是核心的价值。

中国的传统在西方人来看,是有点浪漫的做法:认为人和社会可以有健康的互动。在西方,这个是已经过时了。这样说来,现在西方的核心价值,也是我们所谓的“普世价值”,我们每一位都接受,没有什么争议,都要重新来审视。哪一些是“普世价值”?除了“科学”与“技术”以外,“自由”,另外就是“理性”,再来就是“法治”,还有“人权”,非常重要的一项是个人尊严。这些价值在21世纪好像发挥得不够充分。为什么不够?因为面对了自然的挑战,面对了人的终极关怀。所以应该有新的价值能够加入,能够互相调节。

这些价值在上世纪80年代被说成是“亚洲价值”,我觉得我们的理解就是:所谓亚洲价值是扎根在“儒教传统”上的价值。扎根在儒家传统有它的特殊性。我简单地举几个例子:除了“自由”以外,应该注重“政治”;“理性”以外,应该有“同情”;“人权”以外,应该有“责任”;“法制”以外,应该有“礼让”。个人的尊严应该和社会的团结,甚至说社会的和谐相并列,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现在要做的研究,不是说儒家的传统和现代西方的科学能不能配合。当然非配合不可,它才有现代性,但是也可以通过儒家进行反思它的真正价值,就像“仁义礼智信”。关于正义,关于理性以外,所谓的同情,关于责任,关于社会的团结,乃至关于礼让,这都是社会不可或缺的元素,也可以和西方分享,也可以从儒家的核心价值和它内在的资源,与西方进行对话。

一方面是重新的了解,一方面也是经常的认识。但是在文化中国,包括大陆,香港、台湾、澳门地区,以及新加坡和散布海外的华人群体,信仰都非常薄弱,没有坚实的理论基础。

21世纪的人类需要一个怎样的人文精神

在21世纪,人类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在儒家思想里,人是天地大化的参与者。古人说:“为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个理念和人心与天道合一的理念配合起来,就是宇宙观、人生观,人也可能成为宇宙大化的创造者。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科学理性应该有新的发展。以前从启蒙发展出来的科学理性,有一个已经过时的理性的傲慢,认为科学万能,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这是一种过时的科学主义,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而不是一种智慧。

21世纪的人类需要一个怎样的人文精神?在我们面对神圣的地球、凡俗的时候,面对世界上所见到的各种矛盾冲突,必须找到一条解决之道。第一,我们必须超越人类中心主义,我们要关爱地球,要从个人家庭社会国家,推到生命共同体,这是儒家思想的特色。在宋明儒学,王阳明、程颢都讲“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和孟子所说“万物天地皆备于我”,都是说,人类的心应该和世界各种生物动物都有联系,人们会受到万物感动,应该感受世界上各种不同的存在。

人类的伦理要出现一种生命共同体,要能够与宇宙大化互动,要发展一种真正的仁,可以滋润各种不同价值的伟大的思想。没有仁,义就可能变得比较苛刻,礼就变成形式主义,勇就是匹夫之勇,智信就变成了小智小信,所以仁可以滋润所有其他重要的价值。

我们需要对西方启蒙发展起来的单线的经济发展模式,进行进一步的比较深刻的省察。儒家思想在面向21世纪的人文精神时,必须有四个侧面发展,缺一不可。第一个侧面看就是个人问题,人的身心和谐,我们有这样的信仰,真正要改变需要教育,教育的改变不仅要教育下一代,也要教育我们自己,只要是推己及人的人慢慢地增加,就可以改变。 第二个就是社会社群,人和社群互动的问题,如果建立一个和谐社会,和是非常难的,和绝对要有先决条件就是绝对要接受“异”,不同的颜色乐器,才可能组合成绘画音乐。所以必须要对“异”深刻理解。 第三是人类和自然的关系,要重新签约,要改变。最后是人心和天道的关系,这一方面有人不赞成,我很坚持,就是人心和天道之间有非常深刻的价值关联,要重新考虑。如果这四个侧面都照顾到,就是一种新的人文精神,和启蒙代表的凡俗的人文精神不同。我对21世纪儒家思想的发展抱有希望,儒家思想可以与各种文明形成对话,谋求发展。可以和各种不同的宗教和平共处,这是非常难得的资源。

我做一个非常简单的归纳,从西方所发展的启蒙心态,不能够适合二十一世纪,因为还有很多其他的价值,同情啊,正义啊,责任啊。而对这个西方所发展出来的弊病进行批判,不管是女性主义、生态环保,都是西方学者提出来的。而中国学者,包括儒家学者都是缺席的。缺席的原因就是从鸦片战争以来,我们把我们自己的传统当作遥远的回想。遥远的回想的出现,是我们有两千五百年以上的历史。但是我们现在的记忆非常的短暂,而且我们都犯了,包括我在内,都犯一种忘却。犯了健忘,再犯了主动去忘却,历史基本上是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和塑造出来。这中间有非常珍惜的东西,也有谎言。所以我们如何了解历史,如何回到传统上来,在批判精神之上,把传统的价值能够发挥,这是我们的任务。面对现在中华民族的和平崛起,和平发展,我们要有责任,我们要对自身的困难,特别是关于诚信的困难,要能够回应。有了这样的基础,再能够发挥新的文化认同,这种文化认同是开放的、多元的,同时具有很强的张力,那么将来的道路就会越走越宽。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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