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本身就是硬科技产业成长的一部分
上市四天市值蒸发超2000亿元、商业化场景仅覆盖9%、科研教育占收入的73.6%、目前股价较首日最高点跌去约54.7%……这些数字,正被用来定义宇树科技的未来。
但若把目光拉长、把视线放远,今天发生在宇树科技身上的一切,在中国硬科技的征途上,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被审视、被质疑,几乎是每一个硬科技企业成熟前的必经之路。
资本预期
与产业节奏之间的错配
机器人赛道遭遇的审视,说到底是资本预期与产业节奏之间的错配。
2022年以来,大模型的突破让全球对机器人的落地时间表产生了极度乐观的预估。特斯拉Optimus(擎天柱)的每一次亮相,都在向资本市场传递人形机器人的“iPhone时刻”即将到来的信号。
“当大量热情和资金在短期内集中涌入时,市场会把发展节奏想得过快,企业估值过快上涨其实也是这种预期过高的投射。”作为宇树科技的早期投资人,容亿投资创始人黄金平见证了这家硬科技公司从无人问津到上市的高歌猛进。
宇树科技上市首日219倍的市盈率,正是这种预期投射在定价上的极致表达。市场买的不是宇树科技当下的业绩,而是对“机器人改变世界”这个科幻故事的信奉。
这条赛道太火热,也太吸睛。但当一个赛道被过度追捧,市场对其中每一家公司的审视都会变得格外苛刻。宇树承受的质疑,某种程度上是投资者对整个行业焦虑的集中宣泄。
但硬科技的成长节奏,无法被资本催熟。黄金平认为,市场的焦虑催动了资本对短期估值红利的追逐,却忽略了机器人漫长的技术迭代和供应链打磨周期,而这恰恰是产业发展的必经之路。
“2025年1月—9月,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中科研教育占73.6%,很多人拿这个数据来质疑宇树的商业化能力,但我反而觉得这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杭州市现代服务业研究院院长王光军参与了杭州“十五五”规划的编制,他从产业规律出发给出了不同的判断。
“新技术刚出来的时候,成本高、稳定性差、使用场景不明确,只有科研机构和公共部门有意愿、有能力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科研先行不是一种选择,是一条规律。”
在他看来,机器人赛道目前正处于“技术验证期”向“场景验证期”过渡的阶段——技术上已经实现了“能不能做出来”,商业上正在过“能不能用起来”的阶段,产业上还没到“能不能赚大钱”的时候。
“看宇树不能只看股价,要看它的客户结构变化。什么时候行业应用的占比从9%升到30%、50%,这个产业才算真正进入收获期。”王光军说。
质疑本身就是
硬科技产业成长的一部分
不只机器人,光伏产业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2008年到2010年,资本疯狂涌入光伏赛道,而后欧美双反、产能过剩的打击接踵而至,全行业陷入寒冬。产业被“高能耗、高污染”的指责声淹没,资本市场对光伏概念股的炒作被嘲讽为无根之木。无锡尚德等明星企业经历了股价的过山车,行业洗牌,大批企业倒闭,光伏泡沫破裂的论调甚嚣尘上。
但产业没有在质疑声中倒下。幸存者依托技术积累和供应链优势,在平价上网时代迎来了真正的爆发。今天,隆基绿能、通威股份、晶科能源等一批中国企业位列全球光伏产业链的绝对头部,2025年,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四个主要环节的全球产量占比均超过80%。
“质疑本身就是硬科技产业成长的一部分,没有被质疑过的硬科技产业,反而可能是没有真正触及核心矛盾的产业。”王光军认为,凡是硬科技产业,都要经历一段“概念热→资本热→质疑冷→技术突破→规模化”的成长曲线。
他也承认,机器人的剧本远比光伏产业更跌宕。“一方面,机器人是高度场景化的产品,工厂里的搬运机器人和商场里的服务机器人,技术要求、产品形态、商业模式完全不同,很难出现‘一款产品打天下’的局面。”
而从外部环境来看,眼下也更为严峻。“光伏产业当年面临的是贸易摩擦,本质是市场之争,机器人面临的是技术封锁和出口管制,高端芯片、AI算力、核心算法都可能被卡脖子。这意味着机器人产业的自主可控要求更高,国家安全属性也更强。”王光军分析。
换句话说,光伏更像是在一条已知的跑道上加速奔跑,而机器人更像是在一片未知的地形上开路架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机器人产业的前景看起来更不确定。这份不确定,恰恰也意味着更大的爆发空间。
让真正有技术的企业
不因短期资本波动而夭折
面对一条更复杂,也更漫长的科技赛道,“耐心”不能再止于一句口号,它正被写入制度,化为常态。
从中央到地方,这一理念正加速落地。“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壮大耐心资本,并完善支持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政策体系。国家金融监管部门同步出台多项举措,引导“长钱长投”,为硬科技企业提供更稳定的融资环境。
作为宇树科技的诞生地,杭州无疑是走在前列的城市之一。 杭州提出“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在这个蓝图中,资本布局成为关键一环。
2025年11月,润苗基金正式设立——这只由杭州市科创集团运营的直投基金,首期规模20亿元,存续期长达20年,创下国内政府主导早期科创直投基金的最长存续周期纪录,其意义不止于资金量级,更在于用制度设计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敢于投早、愿意陪跑,不因产业波动而动摇。
关于“耐心资本”,杭州市科创集团董事长曾维启有着独到的理解。他认为,这不仅是一套资金运作体系,更是一种投资思维。
“它首先强调的是耐心。早期项目几乎没有一个是完美的,我们要容忍它们在成长过程中的波动,始终保持信心;其次,还要强调长期的保驾护航,主动为项目提供成长所需的各类资源和帮助。”
曾维启觉得,制度只是底线,心态才是关键。既不因狂热而盲目追高,也不因寒潮而转身离场;不指望今天播种、明天收获,也不因花期晚至,便怀疑种子本身。
杭州花了近20年的时间,以“园丁”的姿态默默浇灌科创生态。杭州科创基金的前身可追溯至2008年设立的杭州市创投引导基金,是全国最早一批由市级政府设立的政府引导基金。
宇树科技、云深处科技等“杭州六小龙”企业,正是由杭州科创基金通过合作子基金在早期阶段布局培育的。
从过去的光伏到今天的机器人,中国硬科技的故事从来不是“速胜论”,而是一代代企业家、投资人和政策制定者,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在质疑声中默默铺就的征途。
“舆论可以关注,但不必焦虑;资本可以逐利,但不可短视;政府要做的,是用制度设计把‘耐心’固化下来,让真正有技术的企业不因短期资本波动而夭折。”王光军这样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