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余杭区,浙江海外高层次人才创新园。一间300平方的大办公室里,二三十个年轻人正各自忙碌。
有人围着一具机器人头部骨架,低声讨论结构优化的细节;有人在调试仿生面皮,凑近了能看到近似真人皮肤的肌理纹路;窗边的涂装工位前,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机器人的面部妆容,光影、肤色、质感,细致到像在给人上妆。
靠近门口的位置,立着一具穿着短裙的“身体”。赵常屹说,配套的超仿生女性头部已装配完成,这台机器人将成为公司前台。
“这儿会摆满各式各样的超仿生人脸。”赵常屹指了指前台左侧那面空墙。日常工作中,他随身带着笔记本,方便随时做研发调试。
这位00后985机械工程在读博士,两个多月前成立灵颜科技,集结了一批同龄硕博士组建核心研发团队。他们正在做的事,说简单也简单,给机器人造一张“脸”;说难也难,要造的,是一张让人看了不害怕的“脸”。

灵颜科技超仿生男性人脸的形象
会判断该抿嘴笑还是咧嘴笑
所谓超仿生机器人,简单说就是让机器人的脸高度拟人化,给它安一张能看、能听、能做表情的“活脸”。它不只是静态仿真好看,更能根据场景自主完成笑、蹙眉、挑眉等细腻神态,说话时同步匹配自然嘴型,实现动态、有温度的人机交互。
关于造“脸”这件事,赵常屹有一套完整的构想。
团队自研搭建了FaceSoul Agent智能体,分为Face仿生终端与Soul仿生中枢两大核心部分,分别对应实体仿生面容与情绪、表情运算系统。整套架构借鉴人类大脑分层逻辑:感知大脑负责视听捕捉与场景理解,认知大脑处理对话意图与逻辑推理;依托真实情绪数据训练的杏仁体情绪模型,负责输出共情回应,可实现无上限细腻表情生成,交互延迟控制在10毫秒以内。
“市面上一些仿生脸走的是预设表情库,笑就是笑,哭就是哭,调用一个固定动作。”赵常屹解释,团队的技术突破在于语境自适应表情:机器能够实时判断当下场景氛围,自主拿捏表情幅度,区分抿嘴浅笑、咧嘴笑、开怀大笑等细微差异,神态更贴合真人逻辑。
音、唇、眼的同步,是行业公认的另一个难点。嘴型要对上发音,眼神要对上说话对象,但凡有一点错位,“恐怖谷”就来了——这是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的心理学假设:机器人无限接近人却又不完全像时,人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人对“脸”的容错率极低,微小的不自然都会影响观感。
他们还做了“快返神经”机制。配上这张“脸”的机器人,能够实时感知环境变化:面对陌生人会从容移开视线,不会出现机械紧盯的尴尬状态,最大程度还原人类社交习惯。毕竟,谁也不喜欢被陌生人一直盯着看。
从关节到灵巧手再到超仿生脸
造“脸”之前,赵常屹有两段重要经历,一段是在泉智博,另一段在黑漫科技。前者是一家机器人一体化关节模组公司,也是今年登上央视春晚的松延动力机器人的核心关节供应商;后者做灵巧手,主打防水,公司就在灵颜隔壁。
他与机器人的缘分始于更早时候。2021年,刚升研一的他就来到杭州,进入锐沃机器人,也就是泉智博的前身,负责机械设计。两年多的一线工程历练后,他重返吉林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2024年,他再次来到杭州,入职申昊科技开展人形算法研发工作,顺利完成了从机械设计到算法研发的能力转型。
“我一直比较喜欢折腾。”在赵常屹的自我定位里,他并不是埋头实验室、按部就班走科研路线的研究者,做事风格更偏向落地导向的工程化实践。
造“脸”的念头,是去年10月冒出来的。赵常屹在网上看到一些超仿生机器人的视频切片,随即开展深度市场调研,发现国内布局仿生人脸赛道的厂商不多,巨大的市场空白,让他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力争冲入国内超仿生人脸赛道的第一梯队。
底气也来自师门积累。赵常屹硕士阶段的导师,是仿生科学与工程学家、中科院院士任露泉;博导是吉林大学机械与航空航天工程学院教授刘春宝,长期深耕机器人核心零部件和仿生驱动技术等领域。
“师门团队里早已形成完整的研发梯队:一部分团队深耕材料研发,沉淀了硅胶、水凝胶等仿生面皮配方,打下仿生皮肤的技术根基;一部分专注仿生机器人研究,积攒了大量神态、运动相关数据集。”赵常屹说,一脉相承的技术积累,是灵颜科技起步最坚实的后盾。
让“脸”更好造
今年4月1日,赵常屹正式组建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关了半个月,第一个原型版本诞生:能完成一些简单动作和基础表情,只是还不够自然。
那天,赵常屹和团队成员让这张“脸”描述眼前的场景:“眼前是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士,拿着手机正在录视频。还有一位穿蓝色衣服的男士……”
“能看出嘴型与语音的配合不够精准,但大家都很激动,就像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睁眼看世界了。”他回忆道。
最初版本的机器人面部,用的是连杆驱动。随着测试深入,他们发现,这一方案难以满足仿生面部对细腻表达的要求。这也促使他们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转向线驱,用极细的线绳模仿人体肌肉的拉动方式。5月中旬,线驱版本跑通,之后差不多半个月迭代一版,至今产品更新了6个版本。
自由度,是影响仿生面部表现力的重要指标。自由度越高,对面部动作的控制就越精细。嘴角上翘的弧度、眉毛抬起的角度、眼睑开合的幅度,看似只是细微变化,却直接影响一张“脸”是否自然。
这些细微差别,人或许难以准确指出差异在哪,却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表情是否协调。依托自研的机械与驱动方案,灵颜科技目前在这一领域已经做到行业领先水平。
在提升表现力的同时,赵常屹和团队也从量产和维护角度重新设计产品结构。眉毛、眼睛、嘴部、颈部被划分为相对独立的功能模组,可分别生产、测试,再完成整体装配。到时候用户想换眼睛颜色,自己动手就行。
构建超仿生机器人上肢生态
在赵常屹设想里,自己的三段从业经历是可以“由点到面”串到一起的:泉智博专注关节研发,黑漫深耕灵巧手,灵颜聚焦面部仿生,三家企业各有所长、彼此互补,覆盖了从底层执行器到上半身交互系统的多个关键环节。
依托杭州现有的产业基础和供应链资源,一个围绕超仿生机器人上肢展开的协作体系正在逐步形成。
当初选址时,其他城市也曾抛出橄榄枝,但杭州始终是他的首选,“从吉林来到这里后,城市开放包容的氛围和宜居环境,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外,这座城市在文化消费领域的集聚效应,让MCN机构、文旅资源格外丰富,和他这张“脸”的应用场景天然契合。
这段时间,赵常屹正在密集推进不同场景的落地测试。
“我们需要垂类数据来训练。”他坦言,“不同场景对话方式不一样,在展厅要介绍产品,在酒店要协助办业务,扮古人就得模仿古人的语气。”
解决方案之一,是和文旅运营方合作。对方提供场景,机器人一边提供服务,一边收集真实数据。
“今年各家还在迭代技术,重点是在B端把场景跑通。等到真正克服‘恐怖谷’效应,C端也可以进一步开拓。”他觉得这个节点可能在明后年。
“我对我们的产品很有信心。”在赵常屹看来,眼下,超仿生机器人仍是一条处于早期阶段的赛道,更需要产业参与者共同完善技术、培育场景、拓展市场。
至于那张正在不断迭代的仿生脸,距离赵常屹心中的理想状态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间。但他已能清楚地勾勒出它未来的模样:自然、真诚,让人们在交流时关注的不再是一台机器,而是沟通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