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是生活的负累,而是灵魂的驻地。一架子书和可以随时回来的阅读,构建了精神上的自己,无论立身于当下还是往后,都不至于手足无措。 不眠之夜 张德强(1947年出生 曾任浙江文艺出版社编审) 看来,这辈子终归是要成天与书打交道了。书房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总是不够位置放。我对书的痴爱,永远不会改变,这可能是因为我集读者、作者和编辑于一身。现在虽然退休了,但翻书已成习惯,每天总会花一定时间阅读。手不释卷,乐此不疲。 回想起来,购书的习惯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的,那时恢复高考制度没多久,我刚开始求学于杭州大学,书店里还很难觅到中外文学名著。中文系学生必读的许多作品无法找到,学校图书馆的书架上虽可看到一些参考书,但数量少得可怜,而且需按年级轮流借阅,每学期只能分配到十余册,这对于三个班级140多个同学来说,无疑杯水车薪。那时,我这个当班级学习委员的,常常为排定轮换借阅的书目和日程伤透了脑筋。 某个周六中午,突然有位同学兴冲冲地跑进教室,向大家透露了一个十分撩人的喜讯:“文二路新华书店新到了一批外国文学名著,有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和《欧也妮·葛朗台》、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明天一早就发售,每人限购两种……” 据说此消息十分可靠,于是整个教室顿时欢腾起来,个个跃跃欲试。家住杭州的同学,急忙回家去向父母要点钱;原先打算晚上去露天电影院观看印度电影《流浪者》的,已没了那份心思;准备星期天早上睡个懒觉的同学,商量着互相提醒起个大早…… 这时,不知谁出了主意:“嗨,干脆今天晚上不要睡了,提前先去书店门口守着,省得被人家抢先,说不定其他学校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呢!”这个建议不错,文二路新华书店是整个高新文教区唯一一家书店,周围有好几家大专院校,僧多粥少。 于是,同学们都抓紧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各自拎了一张小方凳,带上教科书或英语单词本,直奔下宁桥旁的文二路新华书店而去。到了那儿,果然已有本校高年级和师院的十几个同学捷足先登了,在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我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去,队伍立刻延长,沿西溪河边伸展开来,到天黑时已超过二百人。 新月升起来了,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我们坐在小方凳上守夜,或互背古文,或默记单词,或讲笑话,或扳手腕,就这样度过了大学时代最难忘的一个不眠之夜,只为购到心仪的书籍…… 从大学开始,购书的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家里的书架越来越大,书却像水一样漫出来,总是不够放,这和记忆里那个时代图书的匮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月光照耀过的书房 宓可红(1973年出生 编剧) 我能想起的第一次读书,是三年级那年,在小学的教室。村里小学是复式教学,一个教室里有三个年级的学生,老师轮流给大家上课,没轮上的就自己预习。记得那时我漂亮的表姐和山脚下来的篾匠谈恋爱,他们经常在我家约会。准姐夫为了讨好我,给我带来了一本《西游记》,我就带到了学校,没轮上讲课的时候,把藏在抽屉里的书翻开,趴着头,悄悄读着。我经常沉浸在其中,不知道老师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懒得管,但阅读给我带来的美好体验,无疑肇始于此。至今,想到已经消失的小学校,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少年低头偷看书的场景,这感受,类似我成年后对“雪夜闭门读禁书”的怀想。 对,确实有一个与雪有关的读书回忆。那是在邻居家,他家有一本残破的《水浒传》,放在架橱上,和很多杂物搁在一起。我忘记如何知道他家有这样一本书,只是记得他们就算没人读也不肯借给我,好话说尽,只是同意我在寒假的白天可以去他家看。我只好每天一早厚着脸皮进去,拉过一个小木凳,站上去把书取下来,走到窗边,坐在凳子上看书。 年节前的那几天,每天大雪纷飞,在我看书的屋子里,经常有一群人在打牌,他们大声粗鲁地说笑,根本不会考虑是否影响边上的小孩读书。 读中学后,我拥有了第一个简陋的书房。在二楼的床边,临窗放了一张小木桌,桌子底下似乎总是摊着一堆土豆,每年直到春节之后,还没吃完的长出芽后才会被拿掉。于是,不被父亲逼着去干活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我就躲在书本后面,脚踩着土豆,读完了一叠世界名著,还有武侠、言情小说。高中毕业第一年,春节回家小住,端坐在小木桌前,读完了《百年孤独》,我经常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有荡气回肠,有茫然若失。过完年,我离开了故乡,独自前去外面辽阔的世界见识心目中的“冰块”,简陋的书房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管去哪里,我的包里总是放着几本书。第一次出远门,去青海共和县,带着张承志的散文集《绿风土》和王朔的几本小说,五个多月后带着更多的书回到嵊州。次年,去河南周口经商,租了一个房子,里面有一张写字台,一个长沙发,下了班,我喜欢躺在沙发上看书。那张沙发,收藏了我的很多眼泪。 在《平凡的世界》里,田晓霞意外去世,我蜷缩着,头埋在扶手上,嚎啕大哭;几天后,读《穆斯林的葬礼》,新月死了,我再次凄然泪下。 几年前,我在嵊州农村建了一座三层小楼。建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从一楼走到二楼,一堵堵墙立着,我能大致感受到建好后的样子。月光照了下来,让每一个地面和墙都有了光辉。我内心特别喜悦。我知道房子建成后,这些墙和地再也不会被月光照到,但被月光浸润过的夜晚,将在我记忆里留存。 也是在那一晚,我选择好了一个房间以后做书房。 小楼建成以后,我在各地买的书,开始陆续回家了。我在多处养成的阅读之癖,一步步在被月光照耀过的书房呈现。我在最长的两面墙边,做了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一面是窗,白天能照进阳光,夜晚能让月光偷窥。进门右侧就是剩下的一面墙,我放了蓝色布面的沙发,沙发前放了一个小小的木板凳,和我少年时在青岩读《水浒传》时坐过的小木凳长得一模一样。中间是一张硕大的书桌,平静而广阔。 于是,平时只要有空,我就会想办法回到书房,书桌边,沙发里,小木凳上,我翻书,闲坐,有时读着读着,倦了,困了,在沙发上半坐睡着了,书掉在地上都浑然不知。我特别享受这个感觉,想想应该是,几十年辗转多地,每次搬家,书是最大的负累,我总想着书有自己的家,我有能长长久久的书房;其次,年过半百,唯有书汗牛充栋,让我觉得在精神上是富足的;再往远里想,正是这一屋子书和可以随时回来的阅读,构建了精神上的自己,无论立身于当下还是往后,都不至于手足无措。 翻页的乐趣 天歌(2002年出生 软件工程师) 父亲爱读书,自我记事起家里的书就一直很多,于是书架也成了我们家重要的家庭成员。 我最开始有印象是还没搬家时,阳台上那个略显古旧的书架。我父亲的藏书多是一些比较老的书,是他年轻时就买来的。书架用一块帘子罩着,将里面的“住客”保护得相当好,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阳台的一边。小时候的我对书架上的大部分书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只知道挑一些《杨家将传》《说岳全传》之类的小说看,这书架便像是一个宝库,在里面总能找到一些我爱看的书。 后来,家里的书越来越多,之前的书架也堆不下了,家里就又买了一个新书架。这个书架和那些传统的柜式书架不同,是一个需要组装的旋转书架。在组装时,我也出了不少力,因此这个书架最后决定摆在我的房间,将我爱看的书和一些父亲常用的书搬到了里面,就不用再常常到阳台上打扰“古建”里的“住客”了,直接在这旋转摩天大楼里串门就好。 后面搬家,这两栋“书楼”也随着我们一起到了新家。家中书的数量一直没有停止增长,加上还有一些书还住在外面,堆在一起,不便于寻找,于是在我的卧室里又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公寓,许多的书按类别住进了新打的书柜,找起书来又方便不少;但还是有些居无定所的书,大概日后还是需要增建吧。 没想到的是,电子信息时代的发展,给这传统的书籍之楼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在我上初高中时,在平板上读电子书已成为潮流,等到我外出上大学,读电子书已经相当普及了。甚至连教材,都从初高中时占了一个书架的体量,变成了学长的二手书,或者早已流通了几届的电子教材——用完后,继续循环利用。 有了这种免费的网络资源,大概也就不会想再额外花钱买新教材,信息技术发展到现在,电子书极大提升了学习效率——目录、页码等跳转点击可达,不需要自己一页一页翻找到对应的地方,甚至可以直接搜索关键字来进行跳转,查找需要的知识一下子变得方便了不少。于是教材的空间压力,一下子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书架在我的宿舍中似乎也就没有了那么大的必要性,但我还是在小小的书桌上留了一个它的空间——因为我总爱看一些闲书,但这些书依然选择了纸质版,感觉上有点老派念旧,其实是为了保留一些自己翻页的乐趣。于是即便生活在异地,也总想给这些闲书找一个家。思来想去,还是暂时在桌上组装了一个小书架,为这些书提供暂住的场所。 如今的电子阅读已经非常成熟,变得越来越便捷,甚至连外文书籍也能直接扫描即时翻译,不用自己寻找译本。可当书籍化为了互联网上的数据流,在这信息时代不断奔腾,还有人始终惦记着纸质书的形态,在屏幕中将这些数据流显示成书的形状,就连滑动翻页也做出了翻书的特效。 特别有意思的是,他们将这些数据的归档地址也命名为书架,做成书架的外观。这些元素无不证明人们依然眷恋着用指尖翻开每一本书的感觉,阅读时摩挲着书页的感觉,会随着文字成为记忆的钥匙,那个手势在未来会让你回忆起那个阅读的下午,那行用指尖在书页上划下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