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元任和夫人杨步伟及四个女儿 
《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 郑绩 著 团结出版社 2026年版 正是在这些“小”里,我们看到了“大”:一种在绝境中也要让生活继续下去的、顽强不屈的尊严。 关于西南联大的故事,我们已经听过很多:在铁皮屋顶下坚持讲课的先生,在防空洞里奋发读书的青年,构成了我们对那所战时大学最鲜明的印象。 但《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这本书不一样。它讲的不是那些站在台上的人,而是那些站在台下、站在厨房里、站在孩子身边的女人。她们是教授们的妻子,人们通常叫她们“教授太太”。 在以前的故事里,她们几乎没有名字,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影子。而郑绩的这本书,第一次把光打在了她们身上。 她们的旅途没有诗歌与采风 故事从逃难开始。1937年,仗打起来了,北平待不住了。西南联大的师生们组成“步行团”,走了几千里路到昆明,这是一段传奇,可以称之为“中国教育史上最伟大的长征”。 可是很少有人问:那些老师的妻子孩子,是怎么去的呢?她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梅贻琦校长的夫人韩咏华,带着五个孩子,从北平到天津,坐船到上海,再到香港,绕道越南,最后坐火车到昆明,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 语言学家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则担任了一路迁徙队伍的领队,护送三校的女生和教师家属,经粤汉铁路到广州,再转香港乘船,由越南入滇。 她们的旅途没有诗歌与采风,路上要看管行李,要照顾孩子吃饭睡觉,要应付各种盘查。证件、船票、陌生的码头、孩子的哭闹以及对前方丈夫安危的牵挂,都是实实在在的麻烦和担心。 这是大部队之外的更沉默、更纷杂的迁徙路线。 当写到步行团的师生们风尘仆仆抵达昆明,在云南大学接受盛大的欢迎时,书里配上的黑白照片里有几个小女孩捧着半人高的大花篮,是杨步伟让女儿赵新那上前献花给这些疲惫而英勇的师生。 这并非苦难的结束, 而是另一种艰辛的开始 对于这个场景,书中只是平静地叙述,没有多说一句话。但读到这里,我们自然会明白:这并非苦难的结束,而是另一种艰辛的开始。 到了昆明,日子并没有变好。西南联大的校舍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设计稿一再修改后的无奈之作,从高楼到平房,从砖瓦到茅草,最终成为“史上最简陋的大学”。教授们的住所更是窘迫。华罗庚一家六口住在农家的牛圈上层,牛在下面吃草,他在上面演算数学。闻一多全家八口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厢房里。比住所更迫人的,是物价。抗战中后期,昆明物价飞涨,教授们打了折扣的薪金,常常只够维持全家十天的开销,剩下的二十天需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于是,生存本身,成了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们每日必须攻克的最大课题。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本书里最动人的部分:她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书中的太太们想出的一个个具体,甚至带着点幽默的办法让人印象深刻。 外文系法语教授吴达元的太太陈穗翘,她用昆明出产的橘子做果酱拿到杂货铺卖钱,还给有钱人家的子弟当家教,昆明一共四个城门,一天能跑三个。清华校长梅贻琦的夫人韩咏华,和另外两位教授太太一起,学会做一种上海式的米糕。她们给糕点取名“定胜糕”,盼着抗战胜利。 这些故事之所以动人, 正在于它们的“小” 哲学教授汤用彤的夫人张敬平,担心丈夫天天动脑子太累,每天早上在他的馒头里夹一点芝麻粉补脑。有一天忙中出错,误将茶叶末当成了芝麻粉,汤先生吃完了整个馒头,才很平常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芝麻有点涩”。 这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细节,背后是数十年相濡以沫的默契与温情。 这些故事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们的“小”。它们不书写丰功伟绩,只记录如何将一块糕卖出去,如何将一口汤熬出滋味。正是在这些“小”里,我们看到了“大”:一种在绝境中也要让生活继续下去的、顽强不屈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