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师傅从眉山给我寄来了“元修菜”。 我打开快递纸箱,用双手轻轻取出元修菜,唯恐弄碎了嫩生生的叶子,仔细看去:细长的茎上,有序地排列着片片小叶,分枝如线,苗尖自然卷曲。许是早上采摘的,绿叶上还有未干的露水。状如豌豆苗,但我见过的豌豆苗叶子是圆的,元修菜的叶子则是细长的,很可爱。 “元修菜”的名字是苏轼用朋友的名字取的,他在《元修菜》诗序里交待了缘由: 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元修云: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因谓之元修菜。余去乡十有五年,思而不可得。元修适自蜀来,见余于黄,乃作是诗,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 这个思而不可得的家乡菜原名“巢”,苏轼和友人巢元修都特别爱吃。巢元修颇为得意地对苏轼说:“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 巢元修暗用了《世说新语》里的一个典故:“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慧。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于是苏轼就开心地把巢菜叫作“元修菜”了,他姓“巢”啊。 巢元修名巢谷。他是一个奇人,年轻时读书,到京城应举考进士,却改试武举,不中第;与韩存宝“为金石交”,韩存宝邀请他作军中谋,韩存宝因事受到问罪,巢谷冒着生死为他完成嘱托;苏轼贬谪黄州,他来了,馆于“雪堂”,做了苏迨和苏过的老师。后来,苏轼与苏辙受到朝廷的重用,巢谷却回到乡里,不求惠顾。 再后来,苏轼再贬,从惠州迁徙到儋州,苏辙从筠州迁徙雷州再到循州,七十三岁的巢谷又从眉山出发,不远万里去看望苏轼、苏辙兄弟,曲折坎坷,病死于途。苏辙为他写了《巢谷传》,赞其义气。 巢谷在黄州时,将自家温阳散寒、燥湿辟疫的秘方“圣散子”赠予苏轼。苏轼又将此方传给名医庞安时,后来杭州遭遇疫病,正是靠着这剂药方,“苏市长”倾力救治百姓,护佑一方。药方得以传世,巢谷的仁心与姓名,也一同留在了历史里。 元丰五年(1082)九月,巢谷来到黄州,此时,苏轼贬谪黄州任团练副使。苏轼在黄州想念家乡,也一直想念家乡的巢菜,嘱托准备从黄州回眉州的巢谷,给自己带一包巢菜的种子回来,把它种下。 我得到陶师傅从眉山寄来的元修菜,甚是激动。但我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彼美君家菜”,尽管苏轼在诗中告诉我:“烝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饛。点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但我还是似懂非懂,感觉烹饪颇为讲究,这大宋美食家做菜也是高手!我取出一小把元修菜,清水冲洗,放入排骨萝卜汤中,煮沸盛起。元修菜很嫩,放进嘴里,野豆苗的清香就在舌尖弥漫开来。难怪东坡说:“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 我还是老实向陶师傅请教,陶师傅告诉我:“我们四川吃元修菜(俗称苕颠),通常是炒,大蒜切成薄片作佐料,炒熟后,继续炒罢和才可口。”就是多炒一点时间,不熟透口感不好。第二天,我按陶师傅的方法又炒了一盆,继续享受这一口早春田野里的味道! “此物独妩媚,终年系余胸”的元修菜,其实我们江浙一带也有。陆游《巢菜》诗序写道:“小巢生稻畦中,东坡所赋元修菜是也。吴中绝多,名漂摇草,一名野蚕豆,但人不知取食耳。”原来是我们不知道食用,它可是东坡赞之不绝的田间小菜呢。 巢菜多别名,还叫油苕、肥田草,它还有一个更加古雅的名字“薇”,《诗经》中所谓的“采薇采薇”,采的可不是观赏用的蔷薇、紫薇,而是用来吃的野豌豆苗。鲁迅的历史小说《故事新编·采薇》将它称为“薇菜”。 东坡“嗜之”的元修菜,陶师傅采摘后快递给我,让我从舌尖到心灵都得到无限的满足,眉山的土壤肥沃啊!写到这里,我要介绍一下陶师傅: 陶师傅名宗勤,四川眉山人,守护苏洵家族墓地四十多年。我与陶师傅还没有见过面,只是因为热爱东坡,加了微信,相谈甚欢,该是属于“神交”吧。 春天来了,东坡“嗜之”的家乡菜,我们江南也有,品尝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