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噜”响,我手忙脚乱地把风干牛肉倒下去,“哗啦”一声,像在钱塘江边听了27年的潮涌声,终于卷到了自家厨房。 虚岁九十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攥了又松。她不肯坐下来。去年十月我返回新疆后在厨房首次露了一手,她吃了,没说话,第二天却问我:“你在杭州,天天自己做饭吗?”那眼神我是懂的,既盼着儿子真会了,又怕儿子是安慰自己。此刻她就这么看着,看我切辣椒、切葱花,看我笨拙地翻锅,像多年前看我写作业,想指点,又怕惊着我。 熏马肠是从牧区买来的。切的时候,一刀一个圆片一丝气息。稍顷,满屋子都是松枝熏过的香气。一片片码在盘里,像黑里透红的印章。 边疆的冬天,室内外都是20多摄氏度,一个零上一个零下。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马路牙子边的雪堆得半人高,环卫工人铲出条黑油油的路来,直直地通向远山。透过窗户,依稀可见,山是白的,天是灰的。 鸡是红烧的,鱼是清蒸的。我貌似游刃有余实则连滚带爬,油星子到处溅,盐罐子打翻了,锅铲掉到地下……家人笑着进来,在另一个灶头上忙着,但母亲眼神,过多地落在我这边,“把那蒜末再剁细些。”我应着,刀落砧板,笃笃笃,笃笃笃,屋外就应和着零星的鞭炮声。边疆小城,不禁放烟花,一大群孩子早在楼下空地里试炮了,一声两声的脆响与片片色彩,像在给年夜饭调音和上色。 母亲挪近了两步。“这鱼,”她指指蒸锅,“火候到了。”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锅里的鱼。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灶台高,我踮着脚看她做鱼,问熟了没有,她也是这么轻声说:“快了。”如今我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却还是那样说话。鱼盛出来,我撒葱丝,淋热油,“滋啦”一声,她嘴角动了动,满意地笑着转身,佝偻着的背影,蹒跚。 因为时差,新疆是在春晚开始后吃饭。电视机开着,主持人的声音飘进厨房,混着锅铲声、鞭炮声、窗外的寒风声。凉菜已经上桌,热菜还差两道。母亲终于坐下来,又站起来,给我递醋,又说酱油多了。我没应答。这一刻,像又回到少年时,我在她身边打下手,她说,我听;她炒菜,我烧火。 时光,定格在了“九旬老娘花甲儿”的同框。 晚上近八点半,菜齐了。满桌的鸡鸭鱼肉,风干牛肉、熏马肠以及包尔萨克(民族特色的油炸食品)、那仁(面片、圆葱和羊肉的混合物)琳琅满目。现在,民族特色食物也常常出现在汉族人的餐桌上。开了瓶伊犁特酒。母亲端起杯,忽然说:“那年我和你爸爸离开杭州前,专门给你包了4种馅的200个饺子,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那200个饺子,我尽量省着吃,拖了俩月才吃完。那味道,就跟此刻这桌上的熏马肠风干牛肉一样,都是走多远都忘不了的。 午夜零点,鞭炮声密了,密得像暴雪,像潮水涌来,像马蹄踏过雪原。烟花炸开,一簇连一簇,五彩斑斓。40多年前的年初一早上,总有巴郎子(小孩子)来敲门,“过年好嘛”喊得震天响。母亲早备好了糖果一一分发。如今他们不来了——不是生分了,是平常吃的用的玩的太丰富了,小家伙们早不稀罕喽。 电视里敲响新年钟声的那一刻,母亲低头吃着一片马肉,把肉嚼了很久,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窗外,爆竹还在响。案板上还未拾掇。我做的菜,虽然只占了满桌子的近三分之一,但母亲点头的方向和赞美的话语,总是我那几个勉强过关的盘子。 |